2020年12月1日 星期二

畢達哥拉斯--哲學、數學和宗教

     畢達哥拉斯對古代和近代的影響是我這一章的主題﹔無論就他的聰明而論或是就他的不聰明而論﹐畢達哥拉斯都是自有生民以來在思想方面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數學﹐在證明式的演繹推論的意義上的數學﹐是從他開始的﹔而且數學在他的思想中乃是與一種特殊形式的神秘主義密切地結合在一起的。自從他那時以來﹐而且一部分是由於他的緣故﹐數學對於哲學的影響一直都是既深刻而又不幸的。

 

讓我們先從關於他生平已知的一些很少的事實談起。他是薩摩島的人﹐大約鼎盛於公元前523年。有人說他是一個殷實的公民叫做姆奈薩爾克的兒子﹐另有人說他是亞波羅神的兒子﹔我請讀者們在這兩說中自行選擇一種。在他的時代﹐薩摩被僭主波呂克拉底所統治著﹐這是一個發了大財的老流氓﹐有著一支龐大的海軍。

 

薩摩是米利都的商業競爭者﹔它的商人足跡遠達以礦產著名的西班牙塔爾特蘇斯地方。波呂克拉底大約於公元前535年成為薩摩的僭主﹐一直統治到公元前515年為止。他是不大顧慮道德的責難的﹔他趕掉了他的兩個兄弟﹐他們原是和他一起搞僭主政治的﹐他的海軍大多用於進行海上掠奪。不久之前米利都臣服於波斯的這件事情對他非常有利。為了阻止波斯人繼續向西擴張﹐他便和埃及國王阿馬西斯聯盟。但是當波斯王堪比西斯集中全力徵服埃及時﹐波呂克拉底認識到他會要勝利﹐於是就改變了立場。他派遣一支 由他的政敵所組成的艦隊去進攻埃及﹔但是水兵們叛變了﹐回到薩摩島向他進攻。雖然 他戰勝了他們﹐但是最後還是中了一樁利用他的貪財心的陰謀而垮台了。在薩爾底斯的 波斯總督假裝著要背叛波斯大王﹐並願拿出一大筆錢來酬答波呂克拉底對他的援助﹔波 呂克拉底到大陸上去會晤波斯總督時﹐便被捕獲並被釘死在十字架上。

波呂克拉底是一位藝術的保護主﹐並曾以許多了不起的建築美化了薩摩。安那克裏昂就是他的宮廷詩人。然而畢達哥拉斯卻不喜歡他的政府﹐所以便離開了薩摩島。據說 ––而且不是不可能的––畢達哥拉斯到過埃及﹐他的大部分智慧都是在那裏學得的﹔無論情形如何﹐可以確定的是他最後定居於意大利南部的克羅頓。

 

意大利南部的各希臘城市也象薩摩島和米利都一樣﹐都是富庶繁榮的﹔此外﹐它們又遭受不到波斯人的威脅。最大的兩個城市是西巴瑞斯和克羅頓。西巴瑞斯的奢華至今還膾炙人口﹔據狄奧多羅斯說﹐它的人口當全盛時期曾達三十萬人之多﹐雖然無疑地這是一種誇大。克羅頓與西巴瑞斯的大小大致相等。兩個城市都靠輸入伊奧尼亞的貨物至意大利為生﹐一部分貨物是做為意大利的消費品﹐一部分則從西部海岸轉口至高盧和西班牙。意大利的許多希臘城市彼此激烈地進行征戰﹔當畢達哥拉斯到達克羅頓的時候﹐克羅頓剛剛被勞克瑞所戰敗。然而在畢達哥拉斯到達之後不久﹐克羅頓對西巴瑞斯的戰爭便取得了完全的勝利﹐西巴瑞斯徹底地被毀滅了﹙公元前510年﹚。西巴瑞斯與米利都在商業上一直有密切的聯繫。克羅頓以醫學著名﹔克羅頓有一個人德謨西底斯曾經做過波呂克拉底的御醫﹐後來又作過大流士的御醫。畢達哥拉斯和他的弟子在克羅頓建立了一個團體﹐這個團體有一個時期在該城中是很有影響的。但是最後﹐公民們反對他﹐於是他就搬到梅達彭提翁﹙也在意大利南部﹚﹐並死於此處。不久他就成為一個神話式的人物﹐被賦與了種種奇跡和神力﹐但是他也是一個數學家學派的創立者。這樣﹐就有兩種相反的傳說爭論著他的事跡﹐而真相便很難弄清楚。

 

畢達哥拉斯是歷史上最有趣味而又最難理解的人物之一。不僅關於他的傳說幾乎是一堆難分難解的真理與荒誕的混合﹐而且即使是在這些傳說的最單純最少爭論的形式裏﹐它們也向我們提供了一種最奇特的心理學。簡單地說來﹐可以把他描寫成是一種愛因斯坦與艾地夫人的結合。他建立了一種宗教﹐主要的教義是靈魂的輪回和吃豆子的罪惡性。他的宗教體現為一種宗教團體﹐這一教團到處取得了對於國家的控制權並建立起一套聖人的統治。但是未經改過自新的人渴望著吃豆子﹐於是就遲早都反叛起來了。

畢達哥拉斯教派有一些規矩是﹕

1﹒禁食豆子。

2﹒東西落下了﹐不要揀起來。

3﹒不要去碰白公雞。

4﹒不要擘開麵包。

5﹒不要邁過門閂。

6﹒不要用鐵撥火。

7﹒不要吃整個的麵包。

8﹒不要招花環。

9﹒不要坐在門上。

10﹒不要吃心。

11﹒不要在大路上行走。

12﹒房裏不許有燕子。

13﹒鍋從火上拿下來的時候﹐不要把鍋的印跡留在灰上﹐而要把它抹掉。

14﹒不要在光亮的旁邊照鏡子。

15﹒當你脫下睡衣的時候﹐要把它捲起﹐把身上的印跡摩平。

所有這些誡命都屬於原始的禁忌觀念。

康福德﹙《從宗教到哲學》﹚說﹐在他看來﹐畢達哥拉斯代表著我們所認為與科學傾向相對立的那種神秘傳統的主潮。他認為巴門尼德––他稱之為邏輯的發現者” ––“是畢達哥拉斯的一個支派﹐而柏拉圖本人則從意大利哲學獲得了他的靈感的主要 來源。他說畢達哥拉斯主義是奧爾弗斯教內部的一種改良運動﹐而奧爾弗斯教又是狄 奧尼索斯崇拜中的改良運動。理性的東西與神秘的東西之互相對立貫穿著全部的歷史﹐它在希臘人中間最初表現為奧林匹克的神與其他較為不開化的神之間的對立﹐後者更接 近於人類學者們所研究的原始信仰。在這個分野上﹐畢達哥拉斯是站在神秘主義方面的﹐ 雖然他的神秘主義具有一種特殊的理智性質。他認為他自己具有一種半神明的性質﹐而 且似乎還曾說過﹐既有人﹐又有神﹐也還有象畢達哥拉斯這樣的生物。康福德說﹐ 受他所鼓舞的各種體系都是傾向於出世的﹐把一切價值都置於上帝的不可見的統一性 之中﹐並且把可見的世界斥為虛幻的﹐說它是一種混濁的介質﹐其中上天的光線在霧色 和黑暗之中遭到了破壞﹐受到了蒙蔽

 

狄凱阿克斯說﹐畢達哥拉斯教導說﹐首先﹐靈魂是個不朽的東西﹐它可以轉變成別種生物﹔其次﹐凡是存在的事物﹐都要在某種循環裏再生﹐沒有什麼東西是絕對新的﹔ 一切生來具有生命的東西都應該認為是親屬。據說﹐畢達哥拉斯好像聖法蘭西斯一樣地曾向動物說法。

 

在他建立的團體裏﹐不分男女都可以參加﹔財產是公有的﹐而且有一種共同的生活 方式﹐甚至於科學和數學的發現也認為是集體的﹐而且﹐在一種神秘的意義上﹐都得歸 功於畢達哥拉斯﹔甚至於在他死後也還是如此。梅達彭提翁的希巴索斯曾違反了這條規 矩﹐便因船只失事而死﹐這是神對於他的不虔誠而震怒的結果。

 

但是這一切與數學又有什麼關繫呢﹖它們是通過一種讚美沉思生活的道德觀而被聯 系在一片的。伯奈特把這種道德觀總結如下﹕

 

我們在這個世界上都是異鄉人﹐身體就是靈魂的墳墓﹐然而我們決不可以自殺以 求逃避﹔因為我們是上帝的所有物﹐上帝是我們的牧人﹐沒有他的命令我們就沒權利逃 避。在現世生活裏有三種人﹐正象到奧林匹克運動會上來的也有三種人一樣。那些來作 買賣的人都屬於最低的一等﹐比他們高一等的是那些來競賽的人。然而﹐最高的一種乃 是那些只是來觀看的人們。因此﹐一切中最偉大的淨化便是無所為而為的科學﹐唯有獻 身於這種事業的人﹐亦即真正的哲學家﹐才真能使自己擺脫'生之巨輪'文字涵義 的變化往往是非常有啟發意義的。我在上文已經提到狂歡orgy﹚那個字﹔現在我 就要談談理論theory﹚這個字。這個字原來是奧爾弗斯教派的一個字﹐康福德解 釋為熱情的動人的沉思。他說﹐在這種狀態之中觀察者與受苦難的上帝合而為一﹐ 在他的死亡中死去﹐又在他的新生中復活﹔對於畢達哥拉斯﹐這種熱情的動人的沉 思乃是理智上的﹐而結果是得出數學的知識。這樣﹐通過了畢達哥拉斯主義﹐理論就逐漸地獲得了它的近代意義﹔然而對一切為畢達哥拉斯所鼓舞的人們來說﹐它一直保 存著一種狂醉式的啟示的成份。這一點﹐對於那些在學校裏無可奈何地學過一些數學的 人們來說﹐好象是很奇怪的﹔然而對於那些時時經驗著由於數學上的豁然貫通而感到沉 醉歡欣的人們來說﹐對於那些喜愛數學的人們來說﹐畢達哥拉斯的觀點則似乎是十分自 然的﹐縱令它是不真實的。仿佛經驗的哲學家只是材料的奴隸﹐而純粹的數學家﹐正像音樂家一樣﹐才是他那秩序井然的美麗世界的自由創造者。

 

最有趣的是﹐我們從伯奈特敘述的畢達哥拉斯的倫理學裏﹐可以看出與近代價值相 反的觀念。譬如在一場足球賽裏﹐有近代頭腦的人總認為足球員要比觀眾偉大得多。至 於國家﹐情形也類似﹕他們對於政治家﹙政治家是比賽中的競爭者﹚的崇拜有甚於對於 那些僅僅是旁觀者的人們。這一價值的變化與社會制度的改變有關––戰士﹑君子﹑財閥﹑獨裁者﹐各有其自己的善與真的標准。君子在哲學理論方面曾經有過長期的當權時 代﹐因為他是和希臘天才結合在一片的﹐因為沉思的德行獲得了神學的保證﹐也因為無 所為而為的真理這一理想莊嚴化了學院的生活。君子可以定義為平等人的社會中的一分 子﹐他們靠奴隸勞動而過活﹐或者至少也是依靠那些毫無疑問地位卑賤的勞動人民而過 活。應該注意到在這個定義裏也包括著聖人與賢人﹐因為就這些聖賢的生活而論﹐他們 也是耽於沉思的而不是積極活動的。

 

近代關於真理的定義﹐例如實用主義的和工具主義的關於真理的定義﹐就是實用的 而不是沉思的﹐它是由於與貴族政權相反對的工業文明所激起的。

 

無論人們對於容許奴隸制存在的社會制度懷著怎樣的想法﹐但正是從上面那種意義 的君子那裏﹐我們才有了純粹的數學。沉思的理想既能引人創造出純粹的數學﹐所以就 是一種有益的活動的根源﹔這一點就增加了它的威望﹐並使它在神學方面﹑倫理學方面 和哲學方面獲得了一種在其他情況下所不能享有的成功。

 

關於畢達哥拉斯之作為一個宗教的先知與作為一個純粹的數學家這兩方面﹐我們已 經解釋得很多了。在這兩方面﹐他都有著無可估計的影響﹐而且這兩方面在當時也不象 近代人所想象的那樣是分離開來的。

 

大多數的科學從它們的一開始就是和某些錯誤的信仰形式聯繫在一片的﹐這就使它 們具有一種虛幻的價值。天文學和佔星學聯繫在一片﹐化學和煉丹術聯繫在一片。數學 則結合了一種更精致的錯誤類型。數學的知識看來是可靠的﹑準確的﹐而且可以應用於 真實的世界。此外﹐它還是由於純粹的思維而獲得的﹐並不需要觀察。因此之故﹐人們 就以為它提供了日常經驗的知識所無能為力的理想。人們根據數學便設想思想是高於感 官的﹐直覺是高於觀察的。如果感官世界與數學不符﹐那麼感官世界就更糟糕了。人們 便以各種不同的方式尋求更能接近於數學家的理想的方法﹐而結果所得的種種啟示就成 了形而上學與知識論中許多錯誤的根源。這種哲學形式也是從畢達哥拉斯開始的。

 

正如大家所知道的﹐畢達哥拉斯說萬物都是數。這一論斷如以近代的方式加以 解釋的話﹐在邏輯上是全無意義的﹐然而畢達哥拉斯所指的卻並不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他發現了數在音樂中的重要性﹐數學名詞裏的調和中項調和級數就仍然保存 著畢達哥拉斯為音樂和數學之間所建立的那種聯繫。他把數想象為象是表現在骰子上或 者紙牌上的那類形狀。我們至今仍然說數的平方與立方﹐這些名詞就是從他那裏來的。 他還提到長方形數目﹑三角形數目﹑金字塔形數目等等。這些都是構成上述各種形狀所 必需的數目小塊塊﹙或者我們更自然一些應該說是些數目的小球球﹚。他把世界假想為 原子的﹐把物體假想為是原子按各種不同形式排列起來而構成的分子所形成的。他希望 以這種方式使算學成為物理學的以及美學的根本研究對象。

 

畢達哥拉斯的最偉大的發現﹐或者是他的及門弟子的最偉大的發現﹐就是關於直角 三角形的命題﹔即直角兩夾邊的平方的和等於另一邊的平方﹐即弦的平方。埃及人已經 知道三角形的邊長若為345的話﹐則必有一個直角。但是顯然希臘人是最早觀察到3 2+42=52的﹐並且根據這一提示發現了這個一般命題的證明。

 

然而不幸﹐畢達哥拉斯的定理立刻引到了不可公約數(無理數)的發現﹐這似乎否定 了他的全部哲學。在一個等邊直角三角形裏﹐弦的平方等於每一邊平方的二倍。讓我們 假設每邊長一時﹐那麼弦應該有多麼長呢﹖讓我們假設它的長度是m/n時。那麼m2/n2=2。 如果mn有一個公約數﹐我們可以把它消去﹐於是mn必有一個是奇數。現在m22n2﹐ 所以m是偶數﹐所以m也是偶數﹔因此n就是奇數。假設m2p。那末4p2=2n2﹐因此n2=2p 2﹐而因此n便是偶數﹐與假設相反。所以就沒有m/n的分數可以約盡弦。以上的證明﹐實質上就是歐幾裏德第十編中的證明。

 

這種論證就證明瞭無論我們採取什麼樣的長度單位﹐總會有些長度對於那個單位不 能具有確切的數目關繫﹔也就是說﹐不能有兩個整數mn﹐從而使問題中的m倍的長度等 於n倍的單位。這就使得希臘的數學家們堅信﹐幾何學的成立必定是獨立的而與算學無關。 柏拉圖對話錄中有幾節可以證明﹐在他那時候已經有人獨立地處理幾何學了﹔幾何學完 成於歐幾裏德。歐幾裏德在第二編中從幾何上證明瞭許多我們會自然而然用代數來證明 的東西﹐例如(a+b)2=a2+2ab+b2。正是因為有不可公約數的困難﹐他才認為這種辦法是 必要的。他在第五編﹑第六編中論比例時﹐情形也是如此。整個體系在邏輯上是醒目的﹐ 並且已經預示著十九世紀數學家們的嚴謹了。只要關於不可公約數還沒有恰當的算學理 論存在時﹐則歐幾裏德的方法便是幾何學中最好的可能方法。當笛卡兒介紹了坐標幾何 學﹙解析幾何﹚從而再度確定了算學至高無上的地位時﹐他曾設想不可公約數的問題有 解決的可能性﹐雖然在他那時候還不曾發現這種解法。

 

幾何學對於哲學與科學方法的影響一直是深遠的。希臘人所建立的幾何學是從自明 的﹑或者被認為是自明的公理出發﹐根據演繹的推理前進﹐而達到那些遠不是自明的定 理。公理和定理被認為對於實際空間是真確的﹐而實際空間又是經驗中所有的東西。這 樣﹐首先注意到自明的東西然後再運用演繹法﹐就好像是可能發現實際世界中一切事物 了。這種觀點影響了柏拉圖和康德以及他們兩人之間的大部分的哲學家。獨立宣言說﹕我們認為這些真理是自明的﹐其本身便脫胎於歐幾裏德。十八世紀天賦人權 的學說﹐就是一種在政治方面追求歐幾裏德式的公理。牛頓的《原理》一書﹐儘管它 的材料公認是經驗的﹐但是它的形式卻完全是被歐幾裏德所支配著的。嚴格的經院形式 的神學﹐其體裁也出於同一個來源。個人的宗教得自天人感通﹐神學則得自數學﹔而這 兩者都可以在畢達哥拉斯的身上找到。

 

我相信﹐數學是我們信仰永恆的與嚴格的真理的主要根源﹐也是信仰有一個超感的 可知的世界的主要根源。幾何學討論嚴格的圓﹐但是沒有一個可感覺的對象是嚴格地圓 形的﹔無論我們多麼小心謹慎地使用我們的圓規﹐總會有某些不完備和不規則的。這就 提示了一種觀點﹐即一切嚴格的推理只能應用於與可感覺的對象相對立的理想對象﹔很 自然地可以再進一步論證說﹐思想要比感官更高貴而思想的對象要比感官知覺的對象更 真實。神秘主義關於時間與永恆的關繫的學說﹐也是被純粹數學所鞏固起來的﹔因為數 學的對象﹐例如數﹐如其是真實的話﹐必然是永恆的而不在時間之內。這種永恆的對象 就可以被想象成為上帝的思想。因此﹐柏拉圖的學說是﹕上帝是一位幾何學家﹔而詹姆 士˙琴斯爵士也相信上帝嗜好算學。與啟示的宗教相對立的理性主義的宗教﹐自從畢達 哥拉斯之後﹐尤其是從柏拉圖之後﹐一直是完全被數學和數學方法所支配著的。

 

數學與神學的結合開始於畢達哥拉斯﹐它代表了希臘的﹑中世紀的以及直迄康德為 止的近代的宗教哲學的特徵。畢達哥拉斯以前的奧爾弗斯教義類似於亞洲的神秘教。但 是在柏拉圖﹑聖奧古斯丁﹑托馬斯˙阿奎那﹑笛卡爾﹑斯賓諾莎和康德的身上都有著一 種宗教與推理的密切交織﹐一種道德的追求與對於不具時間性的事物之邏輯的崇拜的密 切交織﹔這是從畢達哥拉斯而來的﹐並使得歐洲的理智化了的神學與亞洲的更為直接了 當的神秘主義區別開來。只是到了最近的時期﹐人們才可能明確地說出畢達哥拉斯錯在 哪裏。我不知道還有什麼別人對於思想界有過象他那麼大的影響。我所以這樣說﹐是因 為所謂柏拉圖主義的東西倘若加以分析﹐就可以發現在本質上不過是畢達哥拉斯主義罷 了。有一個只能顯示於理智而不能顯示於感官的永恆世界﹐全部的這一觀念都是從畢達 哥拉斯那裏得來的。如果不是他﹐基督徒便不會認為基督就是道﹔如果不是他﹐神學家 就不會追求上帝存在與靈魂不朽的邏輯證..

 

 

 

畢達哥拉斯

 

Pythagoras(約B.C. 569~?),生於 Samos 島,卒於義大利。畢氏學派的創始人。由於他「萬物皆數」的信念,為希臘數學的昌盛奠下基本的思想質素。

 

Pythagoras 生於愛琴海東岸靠近安那托利亞半島的 Samos 島,母親是本島人, 父親則是來自於地中海東岸 Tyre 的商人。

 

Pythagoras 一生的事蹟由於歷史久遠,近於傳奇,在事件的年代考證差別頗大, 不過若不計較確定的時間,他的一生大致可敘述如下:

 

青年時期的 Pythagoras 隨商人父親四處遊歷,到過敘利亞遊學,也到過義大利。 他的教育良好,有三個影響他很大的老師:PherekydesThalesAnaximander,後者尤其在數學、幾何、天文上對他多有啟發。

 

卅歲後,Pythagoras 到埃及待了約十年,他四處拜訪神廟僧侶,研究宗教儀式, 許多埃及宗教的特色與戒律,後來在畢氏學派的生活裏都可以看得出來。

 

後來波斯入侵埃及,Pythagoras 被俘,送往巴比倫,他在這裡學習了算術、音樂與其他數學。

 

五十歲左右,Pythagoras 回到 Samos 島,在短暫地到 Crete 島學習法律, 並在 Samos 島建立一個短命學派後,他在兩年之後到義大利南邊的 Croton 建立了影響重大的畢氏學派, 這是一個哲學宗教團體,以數學的秘密知識為中心。它的核心圈稱為 mathematikoi,有點像今日所謂的僧團,必須放棄財產、持戒、素食,另外還有像是居士的外圍團體。而教主就是 Pythagoras。畢氏學派的信念有:

 

    實在最深刻的本性是數學。

    哲學可以使精神純淨。

    靈魂可以與上天契合。

    符號有神秘的力量。

    宗派弟兄必須絕對的忠實與守密。

 

雖然 Pythagoras 的數學成就很難與畢氏學派分清楚,但大致上包括音樂的數學; 多邊形內角和為 (n-2)* π(所以 Pythagoras 當然已經知道三角形內角和等於 π);證明所謂的「畢氏定理」;用幾何方法研究代數問題;正規多面體; 發現無理數的存在(由於撼動畢氏學派的哲學,這個發現被畢氏學派視為秘密)。

 

不過,Pythagoras 真正重要的影響,在於他對萬物皆數的洞見與堅強信念, 再加上他對數的神秘執迷,反而發展了許多數的特別性質。畢氏學派並不是今日一般的學術群體,也不是解決數學問題的數學家,而是相信數形與宇宙真理本質合而為一的宗教團體,這樣的信念大不同於古往今來其他的哲學宗教流派,也因為這樣的信念,影響到後來的希臘數學家以更純粹,更不實用的方式來發展他們的數學, 這可能才是 Pythagoras 或畢氏學派對人類最大的影響。

 

Pythagoras 六十餘歲後,畢氏學派遭 Croton 貴族 Cylon 之忌,派兵要消滅該學派, 他避難於 Metapontum,史料至此紛云,一說他喪生於此,一說他輾轉發展學派至高壽,甚至有他享年百歲以上的說法。

 

到了西元前460年左右,畢氏學派由於無可避免日益與政治勢力扯上關係,終於在各地遭到鎮壓。

 

 

 

米利都學派

 

每本哲學史教科書所提到的第一件事都是哲學始於泰勒斯﹐泰勒斯說萬物是由水做成的。這會使初學者感到洩氣的﹐因為初學者總是力圖––雖說也許並不是很艱苦地– –對哲學懷抱一種似乎為這門課程所應有的那種尊敬。然而我們卻有足夠的理由要推崇泰勒斯﹐儘管也許是把他當成一位科學家而不是當成一位近代意義上的哲學家來推崇。

 

泰勒斯是小亞細亞的米利都人﹐米利都是一個繁榮的商業都市﹐其中有大量的奴隸人口﹐而在自由民中富人和窮人之間又有著尖銳的階級鬥爭。“在米利都﹐人民最初獲得了勝利﹐殺死了貴族們的妻子兒女﹔後來貴族又佔了上風﹐把他們的對方活活燒死﹐拿活人作火把將城內的廣場照得通亮。”在泰勒斯的時代﹐小亞細亞絕大多數的希臘 城市裏都流行著類似的情況。米利都正像伊奧尼亞其他的商業城市一樣﹐在公元前七世紀和六世紀﹐在經濟上與政治上有過重要的發展。最初政權屬於佔有土地的貴族﹐但是 逐漸地被商人財閥政治所代替。後來又被僭主所代替﹐僭主﹙照例﹚是由民主黨派的支 持而獲得權力的。呂底亞王國位於希臘海岸城市的東部﹐但是直到尼尼微的陷落﹙公元前612年﹚為止﹐一直與這些城市維持著友好的關繫。這使得呂底亞可以自由自在地專心對付西方﹐但是米利都通常總能夠與之保持友好關繫﹐尤其是和最後一個呂底亞王克利索斯﹐克利索斯是公元前546年被居魯士所徵服的。米利都也和埃及有著重要的關繫﹐埃及王是依靠著希臘的僱傭兵的﹐並且開放了一些城市對希臘貿易。希臘在埃及最早的殖民地﹐是米利都衛隊所佔據的一個要塞﹔但是公元前610-560年這段時期﹐希臘在埃及最重要的殖民地是達弗尼。耶利米和其他許多猶太逃亡者就在這裏躲避過尼布甲尼撒大王 ﹙耶利米書﹐第43章第5節以下﹚﹔雖然埃及毫無疑問地影響了希臘人﹐猶太人卻並沒有﹐ 我們也不能設想耶利米對於懷疑的伊奧尼亞人除了恐怖之外﹐還會感到什麼別的。

 

    我們知道關於泰勒斯的年代最好的證據﹐就是他以預言一次日蝕而著名﹐根據天文學家的推算﹐這次日蝕一定是發生在公元前585年。其他現存的證據也都一致把他的活動 大約放在這個時期。預言一次日蝕並不能證明他有什麼特殊的天才。米利都與呂底亞是聯盟﹐而呂底亞又與巴比倫有文化上的關繫﹔巴比倫的天文學家已經發現了日蝕大約是每經十九年的周期就會出現一次。他們能夠大致完全成功地預言月蝕﹐但是在一個地方看得見的某次日蝕在別個地方卻可以看不見的這一事實卻妨礙了他們對於日蝕的預言。 因此﹐他們只能知道到在某一定的日期便值得人們去期待日蝕的出現﹐這或許便是泰勒 斯所知道的全部。無論是泰勒斯還是巴比倫人﹐都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周期循環。

 

據說泰勒斯曾經旅行過埃及﹐並且從這裏給希臘人帶來了幾何學。希臘人所知道的 幾何學大體上是憑經驗的﹐並沒有理由可以相信泰勒斯達到了象後來希臘人所發現的那 種演繹式的證明。他似乎發現了怎樣根據在陸地上的兩點所做的觀察去推算船在海上的 距離﹐以及如何從一個金字塔影子的長度去計算它的高度。有許多其他的幾何定理也都 歸之於他的名下﹐但恐怕是歸錯了的。

 

他是希臘的七哲之一﹐七哲中每個人都特別以一句格言而聞名﹔傳說他的格言是﹕ “水是最好的”。

 

根據亞裏士多德的記載﹐泰勒斯以為水是原質﹐其他一切都是由水造成的﹔泰勒斯 又提出大地是浮在水上的。亞裏士多德又提到﹐泰勒斯說過磁石體內具有靈魂﹐因為它 可以使鐵移動﹔又說萬物都充滿了神。萬物都是由水構成的﹐這種說法可以認為是科 學的假說﹐而且絕不是愚蠢的假說。二十年以前﹐人們所接受的觀點是﹕萬物是由氫所 構成的﹐水有三分之二是氫。希臘人是勇於大膽假設的﹐但至少米利都學派卻是準備從 經驗上來考查這些假設的。關於泰勒斯我們知道得太少了﹐因而不可能完全滿意地恢復 他的學說﹐但是關於他的米利都學派的後繼者們﹐我們知道的要多得多﹔因此設想他的 後繼者們的看法有些得自於泰勒斯﹐這是十分合理的。他的科學和哲學都很粗糙﹐但卻 能激發思想與觀察。

 

關於他雖有許多傳說﹐但是我並不以為人們所知道的多於我上面所提到這幾件事實。 有幾個故事是很有趣的﹐例如亞裏士多德在他的《政治學》﹙1259a﹚所說的那個故事﹕ “人們指責他的貧困﹐認為這就說明瞭哲學是無用的。據這個故事說﹐他由於精通天象﹐ 所以還在冬天的時候就知道來年的橄欖要有一場大豐收﹔於是他以他所有的一點錢作為 租用丘斯和米利都的全部橄欖榨油器的押金﹐由於當時沒有人跟他爭價﹐他的租價是很 低的。到了收獲的時節﹐突然間需要許多榨油器﹐他就恣意地抬高價錢﹐於是賺了一大 筆錢﹔這樣他就向世界證明瞭只要哲學家們願意﹐就很容易發財致富﹐但是他們的雄心 卻是屬於另外的一種”。

 

米利都派的第二個哲學家阿那克西曼德比泰勒斯更有趣得多﹐他的年代不能確定﹐ 但是據說在公元前546年他已經六十四歲了﹐並且我們有理由設想這種說法是多少近於真 相的。他認為萬物都出於一種簡單的元質﹐但是那並不是泰勒斯所提出的水﹐或者是我 們所知道的任何其他的實質。它是無限的﹑永恆的而且無盡的﹐而且“它包圍著一切世 界”––因為他認為我們的世界只是許多世界中的一個。元質可以轉化為我們所熟悉的 各式各樣的實質﹐它們又都可以互相轉化。關於這一點﹐他作出了一種重要的﹑極可注 意的論述﹕“萬物所由之而生的東西﹐萬物消滅後複歸於它﹐這是命運規定了的﹐因為 萬物按照時間的秩序﹐為它們彼此間的不正義而互相償補”。

 

正義的觀念––無論是宇宙的﹑還是人間的––在希臘的宗教和哲學裏所佔的地位﹐ 對於一個近代人來說並不是一下子很容易理解的﹔的確我們的“正義”這個字很難表現 出它的意義來﹐但是也很難找出別的更好的字來。阿那克西曼德所表現的思想似乎是這 樣的﹕世界上的火﹑土和水應該有一定的比例﹐但是每種原素﹙被理解為是一種神﹚都 永遠在試圖擴大自己的領土。然而有一種必然性或者自然律永遠地在校正著這種平衡﹔ 例如只要有了火﹐就會有灰燼﹐灰燼就是土。這種正義的觀念––即不能逾越永恆固定 的界限的觀念––是一種最深刻的希臘信仰。神發正象人一樣﹐也要服從正義。但是這 種至高無上的力量其本身是非人格的﹐而不是至高無上的神。

 

阿那克西曼德有一種論據證明元質不是水﹐或任何別的已知原素。因為如果其中的 一種是始基﹐那麼它就會徵服其他的原素。亞裏士多德又記載他曾經說過﹐這些已知的 原素是彼此對立的。氣是冷的﹐水是潮的﹐而火是熱的。“因此﹐如果它們任何一種是 無限的﹐那末這時候其餘的便不能存在了。”因此﹐元質在這場宇宙鬥爭中必須是中立 的。

 

有一種永恆的運動﹐在這一運動的過程中就出現了一切世界的起源。一切世界並不 象在猶太教和基督教的神學裏所說的那樣是被創造出來的﹐而是演化出來的。在動物界 也有演化。當濕原素被太陽蒸發的時候﹐其中便出現了活的生物。人象任何其他動物一 樣也是從魚衍生出來的。人一定是從另一種不同的生物演變出來的﹐因為由於人的嬰兒 期很長﹐他若原來就象現在這樣﹐便一定不能夠生存下來了。

 

阿那克西曼德充滿了科學的好奇心。據說他是第一個繪制地圖的人。他認為大地的 形狀象一個圓柱。有各種不同的記載說是他曾說過﹕太陽象大地一樣大﹐或大於大地二 十七倍﹐或大於大地二十八倍。

 

凡是在他有創見的地方﹐他總是科學的和理性主義的。米利都學派三傑中的最後一 個﹐阿那克西美尼﹐並不象阿那克西曼德那樣有趣﹐但是他作出了一些重要的進步。他 的年代不能十分確定。他一定在阿那克西曼德之後﹐而且一定是鼎盛於公元前494年以前﹐ 因為在那一年波斯人鎮壓伊奧尼亞叛亂的時候﹐米利都城便被波斯人毀滅了。

 

他說基質是氣。靈魂是氣﹔火是稀薄化了的氣﹔當凝聚的時候﹐氣就先變為水﹐如 果再凝聚的時候就變為土﹐最後就變為石頭。這種理論所具有的優點是可以使不同的實 質之間的一切區別都轉化為量的區別﹐完全取決於凝聚的程度如何。

 

他認為大地的形狀象一個圓桌﹐而且氣包圍著萬物。“正如我們的靈魂是氣﹐並且 把我們結合在一片一樣﹐平息和空氣也包圍著整個世界。”仿佛世界也是在呼吸著似的。

 

阿那克西美尼在古代要比阿那克西曼德更受人稱贊﹐雖然任何近代人都會做出相反 的評價來。他對於畢達哥拉斯以及對於後來許多的思想都有著重要的影響。畢達哥拉斯 學派發現大地是球狀的﹐但是原子論派則擁護阿那克西美尼的見解﹐認為大地的形狀象 一個圓盤。

 

米利都學派是重要的﹐並不是因為它的成就﹐而是因為它所嘗試的東西。它的產生 是由於希臘的心靈與巴比倫和埃及相接觸的結果。米利都是一個富庶的商業城市﹐在那 裏原始的偏見和迷信已經由於許多國家的相互交通而被衝淡了。伊奧尼亞直迄公元前五 世紀初期被大流士所徵服為止﹐始終是希臘世界在文化上最重要的一部分。它幾乎完全 沒有接觸到過與巴庫斯和奧爾弗斯相關連的宗教運動﹔它的宗教是奧林匹克的﹐並且似 乎從來不曾被人們認真地對待過。泰勒斯﹑阿那克西曼德和阿那克西美尼的思考可以認 為是科學的假說﹐而且很少表現出來夾雜有任何不恰當的神人同體的願望和道德的觀念。 他們所提出的問題是很好的問題﹐而且他們的努力也鼓舞了後來的研究者。

 

希臘哲學的下一階段是和意大利南部的希臘城市相聯繫著的﹐它有著更多的宗教性﹐ 特別是有著更多的奧爾弗斯教義––在某些方面是更有趣的﹐它的成就是可讚美的﹐但是它的精神卻比不上米利都學派那樣科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