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9日 星期一

黃彰輝的「毋甘願」神學:拒絕向不義的現實屈服

 

談到黃彰輝(Shoki Coe, 1914–1988)的「毋甘願」神學,首先要釐清:這裡的「毋甘願」不只是個人的不服氣,也不只是台灣人受委屈時的情緒表達,而是可以從黃彰輝的神學與公共實踐來理解的一種不向不義現實屈服的信仰態度。

黃彰輝是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重要神學家,也是處境化神學發展的重要先驅。他的神學關懷不只在於基督教如何進入不同文化,也在於教會如何面對具體的歷史、政治權力與受壓迫者的處境。台灣教會相關研究將他的神學精神與反威權、教會公共參與及為受壓迫者發聲連結起來。

不過,為了保持學術上的準確,我們必須區分:黃彰輝本人的思想與實踐、後人對其思想的概括,以及我們今天進一步發展的神學詮釋。 以下會把這三個層次分開討論,不把後來的整理冒充成黃彰輝的直接引文或正式教義。

一、歷史起點:為什麼黃彰輝「毋甘願」?

台南神學院鄭世璋牧師在 2021 年的文章〈黃彰輝牧師與呣甘願神學〉中,將這個概念的歷史起點追溯到黃彰輝的殖民經驗,以及他對台灣人身分與尊嚴的堅持。

文章記載,黃彰輝在完成東京帝國大學學業、準備赴英國留學前,曾在返台途中與弟弟用台灣話交談,弟弟因此遭日籍教官處罰。黃彰輝必須向教官道歉,這件事使他深刻感受到:為什麼說自己的母語,竟會遭受羞辱與懲罰?

這個經驗的重要性,不只是語言受到禁止,而是它揭露了一種權力關係:

  • 誰有權決定什麼語言才是正當的?
  • 誰有權定義一個人屬於哪個群體?
  • 為什麼受壓迫者不只要承受傷害,還必須向施加傷害的人道歉?

因此,黃彰輝的「毋甘願」並非單純的個人情緒,而是對被剝奪身分、尊嚴與自我認同的拒絕。

他在回憶錄 Recollections and Reflections 中談到自己深刻的「m̄願」與「m̄甘願」感受。鄭世璋的文章也引述這段回憶,將它視為理解黃彰輝神學的重要線索。

二、核心神學命題:「毋甘願」不是「甘願」的反面

這是理解黃彰輝思想最重要的一點。

鄭世璋在文章中提出一個很有力的概括:黃彰輝的「呣甘願」是為了上帝國的「甘願」而預備。

這是該文作者對黃彰輝神學的詮釋,不宜直接當成黃彰輝本人的原句。文章進一步指出,「呣甘願」是對使人遠離上帝國的不義所作的抵抗,也是為了回應上帝對公義與愛的呼召。

這可以用以下的神學邏輯來理解:

第一步:看見不義

察覺人的尊嚴遭到踐踏,或某種權力使人被迫噤聲。

第二步:拒絕認命

不把壓迫當作理所當然,也不把維持現狀誤認為順服上帝。

第三步:實踐抵抗

透過信仰、教育、教會群體與公共行動,尋求改變不義的處境。

第四步:朝向上帝國

不是為反抗而反抗,而是為了人的尊嚴、公義、愛與共同盼望。

這是依據鄭世璋文章的神學概括所整理的教學示意圖,不是黃彰輝本人提出的正式四階段模型。

這也說明了為什麼「毋甘願」與「甘願」並不互相排斥。

基督徒的「甘願」,是願意回應上帝的呼召;「毋甘願」,則可能正是因為忠於上帝,而拒絕向不義的權力屈服。真正的問題不是「基督徒應不應該順服」,而是:我們究竟順服誰?順服的對象與內容是什麼?

三、聖經基礎:上帝國為什麼不容許人向不義認命?

若要從聖經發展黃彰輝「毋甘願」神學,以下三組經文特別值得深入研讀。

1. 出埃及記 3:7–10:上帝看見、聽見並採取行動

上帝對摩西說,祂看見百姓所受的困苦,聽見他們的哀聲,也知道他們的痛苦,因此差遣摩西去帶領百姓離開埃及。

這段經文呈現出一個重要的神學次序:

  • 上帝看見受壓迫者的處境。
  • 上帝聽見受苦者的聲音。
  • 上帝不把奴役視為理所當然。
  • 上帝呼召人參與拯救的行動。

這與「毋甘願」神學有深刻的共鳴:信仰不是要求受苦者安於奴役,而是見證上帝對苦難的關注,以及上帝拯救行動的可能性。

但需要注意,這是我們以出埃及敘事與黃彰輝思想進行的神學對話,並不是說黃彰輝對這段經文必然採取完全相同的詮釋。

2. 阿摩司書 5:21–24:宗教敬虔不能取代公義

阿摩司先知批判以色列的宗教儀式,因為敬拜與社會中的不公義彼此矛盾。

這對「毋甘願」神學提出直接挑戰:假如教會一方面敬拜上帝,另一方面卻對歧視、壓迫與不平等保持沉默,那麼它的敬虔是否已經與上帝所要求的公義分離?

因此,教會不能只教導個人忍耐,也必須反省自己的制度、資源分配與公共立場。

3. 使徒行傳 5:29:順服上帝與服從權力的界線

使徒面對禁止他們傳講耶穌的命令時,宣告必須順服上帝,而不是順服人。

這段經文不應被簡化為任何人都能用來證明自己反對權力就是正確。它的重點在於:世上的權力不是絕對的,當人的命令與上帝的旨意發生根本衝突時,基督徒必須作出信仰上的辨別。

這正是「毋甘願」可以帶來的神學反省:順服不等於盲從,和平也不等於噤聲。

四、從個人經驗到公共神學:黃彰輝的「毋甘願」有什麼公共意義?

黃彰輝的思想不能只被理解為個人的心理狀態。他的生命經驗與神學教育、台灣人的身分認同,以及教會的公共參與相互交織。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相關資料指出,他擔任台南神學院院長期間,堅持以台語進行神學教育,拒絕為了取得外部資助而輕易放棄本地語言。這項決定呈現了處境化神學的具體意義:台灣人民的語言與身分,不是福音傳播時可以隨意犧牲的附屬品。

由此可以看見三個層次:

層次

「毋甘願」的神學意義

個人

拒絕接受羞辱與不合理的對待,重新肯定自身尊嚴。

群體

受壓迫者從個別受苦中產生共同意識,不再把不義視為個人命運。

教會與社會

教會透過神學教育、公共見證與具體行動,參與追求公義的過程。

這裡也可以與解放神學對話。Paulo Freire 對受壓迫者意識覺醒的討論,有助於我們理解人如何從「認命」轉向批判性反省與行動;而黃彰輝的神學特色,在於把這類處境反省放進基督信仰、上帝國與普世教會的使命之中。鄭世璋的文章也明確以 Freire 的思想作為理解「呣甘願」的對話資源。

不過,黃彰輝的神學不能直接等同於 Freire 的解放教育,也不能簡化成特定政黨的政治主張。它更根本的問題是:教會如何在具體歷史中忠於福音,並為人的尊嚴作見證。

五、學術評估:哪些是史料,哪些是神學詮釋?

為了避免把後來的發展全部歸到黃彰輝本人名下,可以作以下區分。

有史料支持

黃彰輝的自我認同、政治抵抗與處境化關懷

他的回憶錄記錄了深刻的「呣甘願」感受;相關教會史資料也記載了他對台灣人身分、語言與尊嚴的堅持,以及他對威權政治的抵抗。

後人的神學整理

「呣甘願」是為了上帝國的「甘願」而預備

這是鄭世璋在台南神學院刊物中提出的詮釋。它把黃彰輝的生命經驗與上帝國、公義、愛及抵抗壓迫連結起來,具有清楚的神學意義,但引用時應註明作者。

把「毋甘願」發展為當代公共神學的倫理原則

我們可以進一步將其應用於語言正義、經濟不平等、原住民族處境、性別正義與威權治理等議題。但每一項應用都需要重新閱讀相關經文、了解當代事實,並聆聽受影響群體,而不能只用「毋甘願」替既有立場背書。

六、總結:毋甘願,為了有一天能夠甘願

黃彰輝的「毋甘願」最深刻之處,不在於鼓勵人永遠處於反抗狀態,而在於拒絕把不義當作上帝所要求的命運。

它不是為了反抗而反抗,而是因為相信上帝所創造的人具有尊嚴,所以不能對羞辱視而不見;不是拒絕一切順服,而是拒絕把順服扭曲成服從壓迫;不是只為了台灣人的自我肯定,而是讓這種認同進一步指向公義、愛與上帝國的盼望。

因此,可以把黃彰輝的「毋甘願」神學概括為:因忠於上帝國而拒絕向不義認命,並透過抵抗、教育與公共見證,尋求人的尊嚴得以恢復的信仰實踐。

這個概括以黃彰輝的生命史及後人對其思想的整理為基礎;它是神學性的綜合,不是他本人留下的一句正式定義。

建議的第一手與延伸閱讀

  1. Shoki Coe, Recollections and Reflections. 理解黃彰輝自我認同、政治參與與「呣甘願」經驗的重要第一手材料。鄭世璋的文章引用其第 234–235 頁;實際引用時仍宜核對原書版本。
  2. 鄭世璋,〈黃彰輝牧師與呣甘願神學〉,《台南神學院通訊》第 117 期(2021 年 7 月)。 直接討論「呣甘願」的歷史背景、神學意義及與上帝國的關係。閱讀文章 PDF
  3. Jonah Chang, Shoki Coe: An Ecumenical Life in Context(WCC,2012)。 從普世教會與處境化神學的角度理解黃彰輝的生平及其影響。

最後留下一個適合研經小組討論的問題:如果「毋甘願」是出於對上帝國的忠誠,那麼,當教會必須在維持自身安全與為受壓迫者發聲之間作出選擇時,它如何辨認什麼才是真正的順服上帝?

 

「毋甘願」神學:從不甘心到上帝的公義

 

「毋甘願」是很有台灣生命經驗的詞。它不只是普通話的「不甘心」,也可能帶著受委屈、被壓迫、明知不合理卻無力改變的感受。在台灣教會的處境中,若將它發展成一種神學反省,可以問:當人面對不公義時,那份「毋甘願」究竟是需要被信仰消除的情緒,還是上帝呼召人起身行動的起點?

初步理解是:「毋甘願」神學可以從受苦者的經驗出發,辨認不公義,拒絕把壓迫合理化,並在信仰中尋求改變現實的盼望。 但它也需要接受福音的檢驗,因為不甘願不必然等於正義;它可能出於對公義的渴望,也可能出於報復、嫉妒或不願失去特權。

一、聖經中的「毋甘願」:上帝容許人向祂發出抗議嗎?

1. 詩篇:不把痛苦假裝成平安

詩篇 13、10、22 篇等哀歌,讓信徒直接向上帝訴說「要到幾時呢?」這種祈禱並非信仰的失敗,而是把現實的苦難帶到上帝面前。學界研究也指出,哀歌經常包含呼求、申訴、祈求與信靠等元素。

2. 出埃及記 2:23–25:上帝聽見受苦者的哀聲

以色列人在奴役中哀求,上帝聽見、記念祂的約,並開始拯救的行動。經文沒有要求受壓迫者先學會接受不公義,才配得到上帝的幫助。

3. 阿摩司書 5:21–24:上帝拒絕沒有公義的敬拜

先知批判宗教儀式與社會公義彼此脫節。若敬拜上帝的人同時容許欺壓、剝削和不義,宗教熱心就不能成為自我辯護的工具。

二、「毋甘願」神學的四個核心

1. 毋甘願,是對現實的誠實

信仰不必把悲傷、憤怒、失望都包裝成「凡事感恩」。有時候,說出「這不對」、「我受傷了」、「上帝啊,祢為什麼容許這事發生?」正是誠實的信仰。

2. 毋甘願,是對不義的辨認

不能只問受苦者為什麼不夠忍耐,也要問:誰在得利?誰被排除?什麼制度使不公平持續?先知傳統提醒我們,個人品德與社會結構都需要被檢視。

3. 毋甘願,是拒絕把現狀當作命運

如果不義是由人、制度和權力關係造成的,就不能輕易把它說成「上帝安排的」。盼望不是被動等待,而是相信現狀並非最後的結局。

4. 毋甘願,也必須接受福音的轉化

受傷的人可能渴望公義,也可能被仇恨吞噬。因此,基督信仰不只問「我反對什麼」,還問「我想建立怎樣的共同生活」。耶穌對仇敵的教導(太 5:43–48)並不要求我們默許暴力,卻挑戰我們不要讓反抗變成另一種去人性化。

三、與黃彰輝的「不甘願神學」有什麼關係?

這裡有一個重要的學術區分。

黃彰輝的神學常被連結到「不甘願神學」(un-resigned theology)的精神。台灣教會公報新聞網對其生平的介紹指出,這種神學精神與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公共參與、對威權統治的抵抗,以及為受壓迫者發聲的先知性角色有關。

因此,可以作以下理解:

  • 處境化神學問:福音如何在具體的歷史、文化和社會處境中被理解與實踐?
  • 不甘願神學問:當這個處境充滿壓迫與不義時,教會為什麼不能安於現狀?
  • 兩者的交會是:教會不只把福音翻譯成地方語言,也要讓福音進入地方人民真實的苦難與抗爭。

但要注意:這是對兩者關係的概念性整理,不等於證明黃彰輝曾為「毋甘願神學」制定一套正式、完整的四點教義。

四、這種神學如何進入台灣的公共生活?

「毋甘願」不能只停留在情緒,也不能被某一個政黨壟斷。它需要轉化成可以檢驗的信仰實踐。

處境

神學要追問的問題

語言與文化

哪些人的語言、歷史與記憶長期被視為不重要?

威權與暴力

教會是否因害怕失去安全,而對權力濫用保持沉默?

貧富不均

我們是否把結構性的貧窮簡化為個人的懶惰或失敗?

原住民族與土地

誰有權決定土地如何使用?被影響者的聲音是否被聽見?

教會內部

教會是否也有權力不對等、性別歧視或排除弱勢者的問題?

這些問題並不會自動導出單一政策答案。神學的責任,是依據聖經的公義、憐憫、人的尊嚴與和平等原則,揭露問題、聆聽受影響者,並讓教會的主張接受公共討論與倫理檢驗。

五、如何避免「毋甘願」變成另一種偶像?

我認為至少要有三個辨別原則:

  1. 不是所有不甘願都是正義。 要辨認自己究竟在反對壓迫,還是在捍衛個人利益。
  2. 不是所有和解都是公義。 若沒有真相、責任與修復,要求受害者「放下」可能只是維持現狀。
  3. 不是所有反抗都符合福音。 即使目標正當,手段仍須接受對生命尊嚴、真實、公義與和平的檢驗。

從改革宗傳統來看,人既有上帝形像,也受到罪的扭曲;因此,權力不能被視為絕對正當,反抗權力的人也不能被視為絕對正確。這種雙重批判,使「毋甘願」既能拒絕不義,也能反省自身。

六、一個可以繼續發展的神學命題

我會嘗試這樣表述:

「毋甘願」神學,是受苦者在上帝面前拒絕將不義視為理所當然,並在聖經的光照下,把哀嘆轉化為辨識、把憤怒轉化為公義的行動、把無力感轉化為群體盼望的信仰實踐。

它與聖經哀歌研究的對話也很重要。Carleen Mandolfo 對詩篇哀歌的研究,將哀歌視為危機中的語言;相關研究則指出,哀歌不只表達個人的痛苦,也可能幫助教會公開說出不義、重新辨認行動的可能。

教會常常教導人忍耐、順服、饒恕;那麼,什麼時候忍耐會變成縱容不義?什麼時候順服會變成對權力的盲從?又如何讓「毋甘願」不只是憤怒,而成為有信仰根據、有公共責任,也有盼望的行動?

這或許正是「毋甘願」神學最值得深入研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