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焚而不毀」放進今日台灣基督長老教會(PCT)的處境,我會把它理解成一種「在火中辨認教會是誰」的神學,而不是單純的「撐下去」或「政治抵抗」口號。
而且這不是後來才附加上去的解釋。PCT自己的歷史與信仰材料,已經把「焚而不毀」與受迫害、在地認同、公共責任、受苦中的見證連結起來。PCT官方甚至說,經歷清朝、日本、國民黨政權等不同統治後,仍以「焚而不燬」見證基督的主權。
我認為今天可以從以下 六個方向來理解。
一、第一個問題不是「教會如何生存」,而是「教會屬於誰?」
「焚而不毀」最根本的問題其實是:
在火中,誰是教會的主?
出埃及記3章不是首先告訴摩西:「放心,你不會受傷。」
而是上帝在火中啟示自己的名字,然後差遣摩西。
因此,對台灣長老教會而言:焚而不毀首先不是生存神學,而是主權神學。
PCT自己的歷史敘述正是這樣理解:「焚而不燬」是經過不同政權仍然「見證著基督的主權」。這一點與加爾文非常接近。
你所提供的加爾文材料指出,教會必須受上帝的道規範;使徒以後的牧者沒有權柄超越聖經,而是受託傳講聖經所見證的內容。
所以今天PCT面對任何政治、經濟、文化或國際權力時,第一個神學問題都不是:「這個力量對我們有利還是不利?」
而是「它是否要求教會交出只有基督才擁有的主權?」這是「焚而不毀」最核心的辨識能力。
二、第二個方向:不要把「焚而不毀」誤解為「教會不可以改變」
這一點對今日PCT尤其重要。
如果「焚而不毀」被理解成:「我們以前就是這樣,所以一定要維持原樣。」那麼它就恰好違背了改革宗精神。因為「不毀」不是「不變」。
荊棘沒有被燒毀,但摩西卻必須離開曠野,進入新的使命。
因此可以說:教會可以改變,甚至必須改變;但教會不能失去它所屬的主。
這就是 ecclesia reformata, semper reformanda 最好的現代應用:被改革的教會,仍然需要不斷被改革。
而PCT自己的信仰告白正好提供這個框架:
聖經是信仰與生活的準則;
教會是上帝子民的團契;
教會蒙召宣揚基督、作和解的使者;
人有尊嚴、才能與鄉土;
人卻會誤用這些恩賜;
基督要使受壓制的人得自由、平等,使世界成為充滿公義、平安、喜樂的上帝國。(信仰與教制委員會)
因此今日PCT真正的「改革」可能包括:
- 教會治理改革
- 青年與下一代的神學教育
- 性別與權力關係的反省
- 原住民族正義
- 移工與弱勢者議題
- 數位時代的宣教
- AI與資訊倫理
- 教會財務透明
- 牧者權力與問責
- 如何重新理解「鄉土」
- 如何在少子化、人口老化中重新成為宣教群體
這些都可以是 semper reformanda 的問題。
三、第三個方向:在民主社會裡,「反抗王權」必須轉化成「抵抗任何絕對權力」
這是我認為PCT今天最需要重新神學化的一點。
蘇格蘭長老宗的歷史記憶很容易讓人想到:「教會反抗國王。」
可是今天台灣已經不是17世紀的蘇格蘭。
因此,如果我們直接把:「反抗王權」=「反對某一個政黨」就把長老宗的神學縮小了。
今天更成熟的理解應該是:任何政治權力,都不能取得只有上帝才有的終極地位。
這包括:
- 執政黨;
- 在野黨;
- 國家機器;
- 市場;
- 民族主義;
- 民粹主義;
- 意識形態;
- 教會自身;
- 甚至「台灣」這個政治共同體本身。
它一方面說明加爾文重視政府與公共秩序,另一方面也指出政府的服從不是無限的;教會與國家有區別,而教會不能把自己等同於國家。
所以「焚而不毀」不是「反政府」。它是「拒絕任何政府成為上帝」。這兩者差別極大。
四、第四個方向:PCT的公共見證,必須從「先知性」走向「自我批判」
這可能是今天最困難、也最重要的一步。
PCT自己的信仰告白歷史教材承認,1970年代台灣處於戒嚴、國際處境劇烈變動的時期;PCT因此發表了1971年〈國是聲明〉、1975年〈我們的呼籲〉、1977年〈人權宣言〉,並在美麗島事件中經歷高俊明牧師等人受捕入獄的苦難。官方教材把這些經驗與「焚而不燬」連在一起。(信仰與教制委員會)
這段歷史不能被消解。因為PCT確實曾經在威權體制下付出代價。
但是:歷史上的先知性,不能自動保證今天的先知性。
今天教會若說:「我們過去反抗過威權,所以我們現在就是先知。」反而會失去改革宗最重要的自我批判精神。
真正的 semper reformanda 會追問:
我們現在反對的,是權力本身,還是只反對對我們不利的權力?
我們批判別人的政治權力時,有沒有批判自己所認同的政治權力?
我們為人權發聲時,有沒有也關心那些我們不喜歡的人?
我們談自由時,有沒有談責任?
我們談民主時,有沒有面對仇恨、假訊息與群眾操弄?
這才是「焚而不毀」進入民主時代之後真正困難的考驗。
五、第五個方向:「焚而不毀」要求教會站在受苦者旁邊,而不是只站在自己的立場旁邊
PCT的1985年《信仰告白》有一句非常關鍵:
教會「根植於本地,認同所有的住民,通過愛與受苦,來成做盼望的記號」。
注意這裡不是:「認同所有與我們政治立場相同的人。」
而是:「認同所有的住民。」
這使「焚而不毀」從政治立場轉向牧養與公共神學。
因此今日的PCT不能只問:「台灣發生什麼事情?」
還要問:「誰正在受苦?」
可能是:
- 老人;
- 青年;
- 原住民族;
- 新住民;
- 移工;
- 身心障礙者;
- 貧窮家庭;
- 農民;
- 漁民;
- 受戰爭威脅的人;
- 被網路暴力傷害的人;
- 政治立場與我們不同的人。
這裡「焚而不毀」真正的火,不一定是迫害教會。
有時候教會必須走進別人的火裡。這是非常重要的轉變。
六、第六個方向:台灣長老教會的「焚而不毀」,應該成為「在危機中作盼望的記號」
這與PCT《信仰告白》的語言幾乎完全吻合。
信仰告白不是說:「我們一定勝利。」
而是說:基督使受壓制的人得自由、平等,並在基督裡成為新創造,使世界成為充滿公義、和平、喜樂的國度。
因此「焚而不毀」真正的盼望不是:「台灣永遠安全。」
而是「即使我們不知道歷史最後會怎樣,教會仍然可以忠實地見證上帝的公義、仁愛與和平。」
這是一種比政治樂觀主義更深的盼望。
七、所以,我會給今日PCT五個具體的「焚而不毀」原則
① 不向權力獻上終極忠誠
教會可以與政府合作。
也可以批判政府。
但不能讓任何政權成為教會的主。
② 不把自己的政治立場等同於福音
教會可以有公共立場,但必須始終承認:政黨不是基督,國家不是基督,台灣也不是基督,教會自己更不是基督。這是教會保持自由的條件。
③ 不因害怕衝突而失去先知性
「焚而不毀」不是「低調求生」。如果福音要求教會為受壓迫者發聲,教會就不能以「政治中立」作為逃避責任的藉口。PCT自己的歷史正是如此形成的。
④ 不因先知性而失去自我批判
這是 semper reformanda。教會每一次站出來,都應該問:「我們是否也需要被上帝審判?」這會讓先知性免於變成自義。
⑤ 把「不被毀」理解成「使命仍然存在」
最終:教會存在不是為了保護自己,而是為了見證基督。因此真正的問題不是:「PCT還能不能維持100年?」而是「在台灣這個歷史時刻,基督正在呼召PCT成為什麼樣的教會?」
八、這其實可以形成一個很漂亮的「三重改革」
我會把它給台灣長老教會這樣表達:
|
「焚而不毀」 |
今日的問題 |
改革宗回應 |
|
不被火吞滅 |
教會面對危機 |
信靠上帝,不以恐懼治理教會 |
|
不向法老屈服 |
面對政治權力 |
基督是教會唯一的主 |
|
不把自己絕對化 |
教會自身也可能腐化 |
Semper reformanda |
|
與受苦者同行 |
社會不平等與邊緣化 |
教會成為盼望的記號 |
|
根植於台灣 |
在地身分 |
愛這塊土地及所有住民 |
|
屬於普世教會 |
民族主義誘惑 |
台灣認同不能取代普世基督身分 |
|
在火中被差遣 |
教會衰退與轉型 |
從「維持教會」轉向「宣教與見證」 |
九、我認為這是今日最重要的神學轉換
PCT過去的「焚而不毀」很容易被理解為:「我們曾經受迫害,但我們活下來了。」這是歷史記憶。
但今天更深的理解應該是:「我們仍然身處火中,而上帝正在問我們:你要為誰站立?」
火可能不再是1884年淡水教堂被毀的火,也不一定是戒嚴時期的政治壓迫。
今天的火可能是:民主與極化、戰爭與和平、資訊戰與假訊息、貧富差距、人口老化、青年離開教會、族群正義、環境危機、教會內部權力濫用,以及基督信仰在世俗社會中的重新定位。
所以,「焚而不毀」不應該只是:「我們撐住!」
而應該成為:「在火中,我們仍然聽得見上帝的聲音。」
而上帝對摩西最後不是說:「留在這裡保護荊棘。」而是「我差你去。」
十、因此,如果要把「焚而不毀」寫成今日PCT的一句神學宣言
我會這樣說:焚而不毀,不是教會永不受傷,而是基督永不失去祂對教會的主權;不是教會永不改變,而是教會永遠願意在聖經與聖靈的光中被改革;不是教會站在某一種政治權力旁邊,而是在一切權力之下宣告基督是主;不是教會只求保存自己,而是在受苦的世界中,與人同行,成為公義、和平與盼望的記號。
這個方向其實非常符合PCT自己的《信仰告白》:「普世的,且根植於本地」、「通過愛與受苦,而成為盼望的記號」,以及使受壓制者得自由、平等、在基督裡成為新創造。
而PCT目前2026–2027年的宣教主題「同心愛基督.團結顧台灣」,也提供了一個很值得發展的當代入口:不是把「顧台灣」與「愛基督」分開,而是反過來問——一個真正「愛基督」的教會,究竟會以什麼方式「顧台灣」? 這或許正是今天重新詮釋「焚而不毀」最重要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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