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上帝真的願意萬人得救，為什麼祂沒有揀選所有人？

 這是改革宗神學中最深刻、也最不容易回答的問題之一。

它不只是關於預定論，更涉及我們如何認識上帝的慈愛、公義、主權，以及人類的罪。

首先，我們必須承認一件事：聖經清楚啟示上帝願意罪人悔改得生命，也清楚啟示上帝並沒有揀選所有人；但是，聖經沒有把上帝為何不揀選所有人的全部隱祕理由向我們揭露。

因此，改革宗神學不能假裝自己完全知道上帝隱密的心意，也不能為了維護揀選論，就否定聖經所啟示的上帝憐憫。

我會從六個層面來探討。

一、首先要問：聖經所說的「上帝願意萬人得救」是什麼意思？

1. 提摩太前書 2:3–4

這是好的，在我們的救主上帝面前可蒙悅納。祂願意人人得救，並且充分認識真理。

希臘文：ὃς πάντας ἀνθρώπους θέλει σωθῆναι

逐字分析：

希臘文	文法與意思
ὃς	關係代名詞，祂
πάντας	πᾶς，所有的、眾人的，陽性複數受格
ἀνθρώπους	ἄνθρωπος，人類、人
θέλει	θέλω，現在主動直說語氣第三人稱單數，願意
σωθῆναι	σῴζω，不定過去被動不定詞，得救

這節經文確實說明上帝有一個面向，是祂願意人得救。不過，我們要注意上下文。提摩太前書2:1–2，保羅吩咐教會：

• 為所有人祈求。
• 為君王和一切在位者祈求。
• 為不同身分的人祈求。

所以，保羅在這裡至少要排除一種錯誤觀念：救恩不是只屬於某一個民族、階級或社會群體。

「萬人」是否特別指每一個個別的人，還是包括各種身分與群體的人，解經上有不同看法。不能只憑這節經文，就直接推論上帝已經定意要使每一個人最終得救。

2. 以西結書 18:23

主耶和華說：難道我喜歡惡人死亡嗎？我豈不更喜歡他離開惡行而存活嗎？

這段經文讓我們看見上帝的心意：上帝並不以罪人的死亡為喜樂，祂呼召惡人離開罪惡、悔改歸向祂。因此，改革宗不能把上帝的揀選解釋成上帝毫無憐憫，也不能說上帝不在乎罪人的滅亡。

3. 彼得後書 3:9

主不遲延祂的應許……祂不願意有任何人滅亡，只願人人都悔改。

希臘文：μὴ βουλόμενός τινας ἀπολέσθαι ἀλλὰ πάντας εἰς μετάνοιαν χωρῆσαι

• βουλόμενος：βουλομαι，願意、定意。
• τινας：某些人、任何人。
• ἀπολέσθαι：滅亡。
• πάντας：所有人。
• μετάνοιαν：悔改。

這裡也需要看上下文。彼得後書3:8–9談到主的忍耐與應許，並且第1章、第3章都以信徒群體為重要對象。因此，改革宗常將「任何人」和「人人」理˙ ˙解為上帝所應許要帶進救恩的人，而不是直接解釋成全人類每一個個體。

小結： 上帝確實向罪人發出真實的悔改呼召，也不以罪人的滅亡為喜樂。但這些經文是否表示上帝對每一個人都有完全相同的救恩定旨，仍須進一步區分。

二、改革宗的核心回答：上帝的旨意有不同層面

改革宗神學通常以兩個層面來理解上帝的旨意。

1. 上帝啟示出來的旨意：祂命令人悔改，也向罪人發出福音邀請

這又稱為：命令性旨意（Preceptive Will）或啟示性旨意（Revealed Will）。

例如：

• 以西結書18:23：上帝呼召惡人離開罪惡而存活。
• 使徒行傳17:30：上帝吩咐各處所有的人都要悔改。
• 約翰福音3:16：凡信祂的人，不至滅亡，反得永生。
• 馬太福音11:28：凡勞苦擔重擔的人，都可以到基督面前來。

這些經文顯示，上帝向罪人發出的呼召是真實的，不是虛假的。

2. 上帝隱密的旨意：祂按自己的主權決定救恩計畫

這又稱為：定旨性旨意（Decretive Will）或隱密旨意（Secret Will）。

例如：

• 以弗所書1:4–5：上帝在創世以前揀選我們。
• 羅馬書9:15–16：上帝要憐憫誰，就憐憫誰。
• 羅馬書9:18：上帝要憐憫誰，就憐憫誰；要使誰剛硬，就使誰剛硬。

這表示上帝不只是提出一個救恩可能性，祂也按照自己的永恆旨意，實際成就祂子民的救恩。

因此，改革宗認為：上帝命令所有人悔改，並不等於上帝已經定意使每一個人都得救。

這兩個層面不能混為一談。

不過，這也不是說上帝內在有兩個彼此矛盾的意志，而是聖經從不同角度啟示祂的旨意。

三、那麼，上帝為什麼不揀選所有人？

這裡必須進入羅馬書9章。

1. 上帝揀選不是根據人的功勞

羅馬書9:11–13

保羅以雅各和以掃為例，說明上帝的揀選是在他們尚未出生、尚未行善或作惡以前，就按照上帝自己的旨意而定。

第11節：ἵνα ἡ κατ᾽ ἐκλογὴν πρόθεσις τοῦ θεοῦ μένῃ

意思是：「使上帝按照揀選所定的旨意可以堅立。」

重要詞語：

希臘文	意義	神學意義
ἐκλογή	揀選	上帝主動選擇
πρόθεσις	旨意、計畫	上帝所定的目的
μένῃ	存立、持續	不因人的行為而改變

保羅強調，上帝的揀選不是根據人將來會做什麼，而是出於祂自己的旨意。

這就排除了「上帝只是預先看見誰會相信，所以才揀選誰」這種解釋作為改革宗的立場。

2. 上帝有權柄施行憐憫

羅馬書9:15–16  我要憐憫誰，就憐憫誰；我要恩待誰，就恩待誰。

希臘文：ὃν ἂν ἐλεῶ ἐλεῶ「我要憐憫誰，就憐憫誰。」

保羅接著說：這樣看來，這不是取決於人的意願，也不是取決於人的努力，而是取決於施憐憫的上帝。（羅9:16）

這裡的重點是：憐憫不是上帝欠人的債，而是上帝白白賜下的恩典。

假設一位法官面對一群犯了罪的人：

• 法官若按照公義審判，不是犯不義。
• 法官若赦免其中一些人，是施行憐憫。
• 被赦免的人不能要求法官必須赦免所有人，才能算作公義。

這個比喻只能說明「恩典不是人應得的」，不能完全等同上帝的救恩審判；但它幫助我們理解羅馬書9章的基本論點。

3. 沒有人因為未蒙揀選，就成為無罪的人

改革宗不認為未蒙揀選的人原本都是願意相信上帝、卻被上帝強迫拒絕救恩的人。

聖經說：

羅馬書3:10–12

沒有義人，連一個也沒有……沒有明白的，沒有尋求上帝的。

又說：

約翰福音3:19

光來到世上，世人因自己的行為邪惡，不愛光，倒愛黑暗。

因此，改革宗認為，人類的問題不只是缺少福音資訊，而是人的心在罪中與上帝為敵。

上帝若不施行更新的恩典，人不會靠自己真正歸向基督。

這也就是為什麼改革宗強調重生先於信心的因果次序：不是說人在時間上必須先經歷一段沒有信心的重生生活，而是說聖靈更新人的生命，使人能夠真正相信。

四、這是否表示上帝只愛蒙揀選的人？

這是必須非常小心回答的問題。

不能簡單地說，上帝只愛蒙揀選的人；也不能說，上帝對所有人的愛完全相同。

聖經呈現上帝對人的愛與恩慈，至少有幾個不同層面。

層面	聖經根據	意義
創造性的恩慈	詩篇145:9	上帝善待祂所造的一切
普遍的恩典	馬太福音5:45	上帝使日頭照好人，也照壞人
對罪人的憐憫與呼召	以西結書18:23；馬太福音23:37	上帝呼召罪人悔改
救贖性的愛	以弗所書1:4–5；羅馬書8:29–39	上帝在基督裡揀選並保守祂的子民

因此，上帝對所有受造者有普遍的恩慈，也真實呼召罪人悔改；但祂在基督裡對蒙揀選者施行特殊的救贖恩典。

這兩者不能混為一談。

一個重要的經文：馬太福音23:37

耶穌說：耶路撒冷啊，耶路撒冷啊……我多次願意聚集你的兒女，好像母雞把小雞聚集在翅膀底下，只是你們不願意。

這節經文值得特別注意。

耶穌表達祂願意聚集耶路撒冷的兒女，但他們不願意。這讓我們看見，基督對罪人的呼召與人的拒絕是真實的。

改革宗解經通常會指出，這裡的「你們」和「你的兒女」可能涉及耶路撒冷的領袖與居民之間的對比；不能不加區分地將它當作上帝永恆定旨的完整說明。

但它至少提醒我們：不能把上帝的主權理解成祂對罪人的拒絕毫無憂傷或憐憫。

五、未蒙揀選的人為什麼仍然要為自己的滅亡負責？

這是預定論最容易引起爭議的地方。

我們需要同時考慮三個真理：

第一，上帝是主權的。

羅馬書9:18說，上帝要憐憫誰，就憐憫誰；要使誰剛硬，就使誰剛硬。

第二，人是真正有責任的。

約翰福音3:19–20指出，人因自己的罪惡而不愛光，拒絕來到光面前。

第三，上帝不是罪的創造者。

雅各書1:13說，上帝不試探人，也不被惡試探。

西敏信條第三章第一段指出，上帝按著祂的旨意預定萬事，但祂不是罪的創造者，也不侵犯受造者的意志與責任。第五章第四段也說，上帝的護理並不使罪惡出於祂。

這裡有一個必須保留的神學張力：

• 上帝完全掌管歷史。
• 人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因此要為自己的罪負責。
• 上帝的預定不會使祂成為罪的作者。

我們可以確認聖經同時教導這些真理，但不應假裝已經完全解釋上帝主權與人的責任如何在祂永恆的計畫中運作。

六、西敏信條第三章第七至八段如何回答？

這兩段是整個問題最直接的信仰告白。

1. 第三章第七段：上帝按自己的主權施行憐憫

西敏信條說，上帝按著自己不可測度的旨意，施行憐憫，也任憑其餘的人，為他們的罪承受羞辱與忿怒，以彰顯祂公義的榮耀。

這裡有兩個重點：

• 蒙揀選的人得救，是因為上帝的憐憫。
• 未蒙揀選的人受審判，是因為自己的罪。

因此，不能說蒙揀選的人比較好，也不能說未蒙揀選的人比蒙揀選的人更有罪。所有人都是罪人；沒有人有權要求上帝施恩。

2. 第三章第八段：預定論必須謹慎教導

西敏信條特別提醒，預定論這個深奧的教義必須謹慎處理。目的不是讓人：

• 驕傲地認為自己比別人好。
• 冷漠地看待失喪的人。
• 放棄傳福音的使命。
• 對上帝的慈愛失去信心。

反而應當使信徒：

• 敬畏上帝。
• 謙卑自己。
• 感謝恩典。
• 更加殷勤地追求聖潔。
• 從上帝的應許得到安慰。

西敏信條第三章第八段特別強調這個教義應帶來謙卑、勤勉、敬畏與豐盛的安慰。

七、加爾文如何理解這個問題？

加爾文在《基督教要義》第三卷第二十一至二十四章，深入討論揀選與預定。

他提醒信徒，不應企圖進入上帝隱密的旨意，尋找自己或別人是否蒙揀選的答案。他在約翰福音6:40的註釋中指出，上帝的揀選本身是隱密的，但上帝藉著呼召向我們顯明祂的揀選。

換句話說：我們不應先尋找上帝隱密的揀選，再決定是否相信基督；我們應當聽見福音，來到基督面前，從基督的應許尋求救恩確據。

這個原則對牧養非常重要。

如果有人問：「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蒙揀選的人，怎麼辦？」

牧者不應回答：「你先確定自己是不是蒙揀選，才能相信。」

而應當宣告：「基督應許，凡到祂面前來的人，祂總不丟棄。你現在就可以悔改、相信祂，投靠祂的恩典。」

約翰福音6:37凡父所賜給我的人，必到我這裡來；到我這裡來的，我總不丟棄他。

這是牧養中非常重要的福音應許。

八、最後的神學結論：我們可以知道什麼？不能知道什麼？

問題	改革宗的回答
上帝是否願意罪人悔改？	是，聖經清楚顯明上帝的憐憫與悔改呼召
上帝是否揀選所有人？	不是，聖經教導上帝有特定的揀選
上帝為何不揀選所有人？	最終根據祂不可測度的主權旨意，聖經沒有揭露全部理由
未蒙揀選的人是否無罪？	不是，所有人都因自己的罪而有責任
上帝是否不公義？	絕對不是，祂施行公義，也白白施行憐憫
教會是否仍要向所有人傳福音？	必須，而且應當真誠邀請所有人相信基督

我認為，整個問題最重要的不是要我們完全解開上帝隱密的旨意，而是讓我們同時看見上帝的主權與憐憫。

羅馬書11:33上帝的豐富、智慧和知識多麼深奧！祂的判斷多麼難測！祂的道路多麼難尋！

保羅在羅馬書9–11章討論揀選、以色列、外邦人和上帝的憐憫之後，並不是以人的理性完全掌握上帝作結，而是以敬拜和頌讚作結。

這是改革宗神學應有的態度。

揀選使我們謙卑，恩典使我們感恩，福音使我們向萬民宣講基督。

延伸閱讀

1. John Calvin, Institutes of the Christian Religion, III.21–24.
2. John Calvin, Commentary on Romans, Romans 9:14–23。
3. Herman Bavinck, Reformed Dogmatics, Vol. 2（上帝的旨意與預定）。
4. Louis Berkhof, Systematic Theology, “The Decrees of God”。
5. John Murray, The Epistle to the Romans, Romans 9–11。
6. 《西敏信條》第三章、第七章、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