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短答案：基督有兩個意志，不是一個意志。
更精確地說：耶穌基督是一個位格（person），具有完整的神性與完整的人性；因此祂有神性的意志，也有人的意志。 兩個意志不是彼此競爭的兩個「人格」，而是屬於同一位基督的兩種自然（nature）所具有的意志。
這個問題非常重要，因為它直接牽涉到：耶穌究竟是不是真正的人？以及祂在客西馬尼園所說「不要成就我的意思，只要成就你的意思」，究竟發生了什麼？
一、先把三個概念分開
|
問題 |
基督教正統回答 |
|
基督有幾個位格？ |
一個 |
|
基督有幾個本性？ |
兩個：神性、人性 |
|
基督有幾個意志？ |
兩個：神性意志、人性意志 |
所以不能把它理解成：一個基督 → 一個位格 → 一個意志。這個推論並不成立。
因為意志是「本性」的屬性，而不是「位格數量」的屬性。
同樣地：
- 神性有神性的意志；
- 人性有人的意志；
- 但這兩個意志都屬於同一位耶穌基督。
這就是後來所謂的 dyothelitism（雙意志論）。
二、聖經其實已經把問題逼到這裡
最重要的經文之一就是客西馬尼園。
「父啊，你若願意，就把這杯撤去；然而，不要成就我的意思，只要成就你的意思。」——路加福音 22:42
馬太則記載：「我父啊，倘若可行，求你叫這杯離開我；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馬太福音 26:39
這裡至少有兩件事情同時發生：
第一，耶穌真的不願意受死。
這不是假裝的。
祂真正面對死亡，真正經歷恐懼、痛苦、掙扎。
第二，祂又真正地順服父的旨意。
因此我們不能把耶穌的「不要」解釋成假裝，也不能把祂的「願你的旨意成就」解釋成祂根本沒有人的意志。
恰恰相反：正因為基督具有真正的人性，所以祂具有真正的人性意志；正因為祂的人性意志是真實的，所以祂的順服也是真實的。
這一點對救贖論非常重要。
三、如果耶穌只有一個意志，客西馬尼就出問題了
假設有人說：「基督只有一個意志，而且這個意志就是上帝的意志。」
那麼客西馬尼的禱告就變得非常難理解。
因為耶穌說：「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
這至少表現出一個真實的人性意志面對死亡時的抗拒，以及對父旨意的順服。
如果「我的意思」與「你的意思」只是一個意志，那麼這段經文的張力就被削弱了。
更嚴重的是：如果基督沒有人性意志，那麼祂的人性就不是完整的人性。這正是古代基督論爭議的核心。
四、這就是「一意志論」（Monothelitism）的問題
七世紀的教會曾經出現 Monothelitism（一意志論）。
「mono」＝一
「thelēma」＝意志
因此它主張基督只有一個意志。
這個立場在某種程度上是希望維護：基督是一位，所以祂不會有兩個互相衝突的主體。
問題是，這樣做很容易把**「位格」與「本性」混為一談**。
正統基督論則說：一個位格，不等於一個本性；兩個本性，也不等於兩個位格。
因此一位基督 → 兩個本性 → 兩個自然的意志。
五、迦克墩信經其實已經給了基本框架
451年的**迦克墩信經（Council of Chalcedon）**宣告基督：
- 真神
- 真人
- 同父一質，就神性而言
- 同我們一質，就人性而言
- 「在一個位格、一個實體」中
- 神性與人性「不混亂、不改變、不分割、不離散」
這裡雖然沒有完整發展「兩個意志」的術語，但它建立了非常重要的前提：基督的人性是真實、完整、不可削減的。
因此下一個問題自然產生：如果祂真的具有完整的人性，那麼人的意志呢？
答案就是：有。
六、第三次君士坦丁堡公會議正式確立「兩個意志」
到了681年的第三次君士坦丁堡公會議（Third Council of Constantinople），教會正式拒絕一意志論，承認基督有：兩個自然的意志（two natural wills）以及兩個自然的活動。
非常重要的是：兩個意志並不是兩個人的意志。
它不是：上帝兒子耶穌 + 人子耶穌好像裡面住著兩個人。
而是同一位聖子，在神性上有神性的意志，在人性上有人的意志。而且兩者並不是彼此對抗。
七、那麼客西馬尼是不是「耶穌的人性反抗神性」？
不是。
這是理解這個教義最重要的一步。
我們可以用三個層次來說。
① 人性意志自然拒絕死亡
死亡不是人性的「善」。
人性受造原本就是朝向生命。
所以耶穌作為真正的人，面對死亡時說：
「若是可行，求你叫這杯離開我。」
這不是罪。
不願死亡本身不是罪。
罪是在於悖逆上帝。
② 人性意志完全順服神
因此耶穌繼續說：「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
所以基督的人性意志不是罪惡的意志。
它是：真實的人性意志，但完全順服上帝。
③ 因此基督的順服是真正的人性順服
這一點非常美。
如果耶穌沒有人的意志，那麼祂的「順服」也會變得很抽象。
但是希伯來書說：「他雖然為兒子，還是因所受的苦難學了順從。」——希伯來書 5:8
這不是說上帝兒子原本不順服。
而是說：在祂真正的人性生活中，祂實際地經歷並實現了順服。
Witherington《Biblical Theology》中處理希伯來書 5:7 時，也特別注意到基督在客西馬尼的掙扎與順服，並把它放在祂祭司身分的脈絡中理解。
八、所以「兩個意志」反而保護了耶穌的真正人性
這是我認為最值得掌握的神學重點：兩意志論不是把基督「拆成兩個人」，而是防止我們把耶穌的人性削弱。
如果說：「耶穌有人的身體，但是沒有人的意志。」那麼這個「人性」其實是不完整的。
古代教父有一個非常重要的救贖論原則：沒有被基督取上的，就沒有被基督醫治。
也就是說：如果基督沒有真正取了人的意志，那麼人的意志就沒有真正被救贖。
因此基督取了人的心、人的理性、人的情感、人的身體，也取了人的意志。但祂取的是沒有罪的人性。
九、這也幫助我們理解「耶穌會不會犯罪？」
這裡要非常小心。
耶穌具有真正的人性意志，但人性意志 ≠ 有罪的意志。罪不是「有人的意志」本身。
所以：
- 人的意志：不是罪
- 不願死亡：不是罪
- 恐懼痛苦：不是罪
- 情感掙扎：不是罪
- 悖逆上帝：才是罪
因此耶穌可以真實地說：「求你叫這杯離開我」同時又完全順服：「然而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
十、這裡其實有一個非常深的三一論問題
還要再往前一步。
耶穌說：「不要照我的意思，只要照你的意思。」
這不是說：耶穌的神性意志反對父的神性意志。
如果是這樣，就會破壞三一神的統一。
父、子、聖靈不是三個互相競爭的上帝。
所以更精確地說：基督的人性意志在受苦與死亡面前自然地退縮，但這個人性意志自由而完全地順服父的旨意。
因此客西馬尼不是：上帝 vs. 人
而是聖子所取的人性，在真實死亡面前，真實地順服上帝。這才是客西馬尼最深的基督論意義。
十一、用一句公式記住
可以把整個古代基督論濃縮成：一位格、兩本性、兩意志、兩活動。
即：
一位基督
↓
完全神性 + 完全人性
↓
神性意志 + 人性意志
↓
兩個意志不是彼此衝突，而是在同一位基督裡，人性意志完全順服神性旨意。
十二、這跟加爾文有什麼關係？
加爾文《基督教要義》選錄雖然主要是卷一，重點集中在上帝的知識、三一論、基督作為中保、上帝的旨意與人的意志，並沒有在目前可檢索的內容中直接處理「一意志／兩意志」的迦克墩—君士坦丁堡爭論。
但其中有一個對我們很有幫助的神學原則：不要把人的概念硬套在上帝身上，也不要超越啟示所允許我們知道的範圍。 加爾文一再強調，人應當從上帝所啟示的內容認識上帝，而不是憑好奇心推測超出聖經的奧秘。
因此，談「兩個意志」時，我們不能把它想像成兩個「耶穌」在祂裡面爭吵。
更好的說法是：同一位聖子，按照祂的神性而有神性的意志，按照祂的人性而有人的意志。
十三、最後給教會一個很重要的屬靈意義
「兩個意志」並不只是古代教會的一個抽象教義。
它告訴我們：耶穌的順服不是假的。
祂不是因為「根本沒有人的感受」才走向十字架。
祂真正害怕、真正痛苦、真正面對死亡。
可是：祂的人性意志，在最深的痛苦中仍然把自己交託給父。
所以希伯來書說：「因他自己既然被試探而受苦，就能搭救被試探的人。」（來 2:18）
這也使基督徒的禱告有了非常深的基督論根基：「主啊，我不一定喜歡眼前的道路；我甚至可能真實地害怕它。但求你使我的意志，在痛苦中仍然歸向你的旨意。」
這不是否定人的情感，而是讓人的意志在基督裡學習順服。
一句話總結
基督是一個位格、兩個本性，因此有兩個自然的意志；祂不是兩個人，也不是神性意志與人性意志彼此爭戰，而是同一位聖子以真正的人性意志，在客西馬尼直到十字架上完全順服父。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