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泉盛(Choan-Seng Song,1929–2024)是台灣出生、具有重要國際影響力的基督教神學家,也是亞洲神學的重要代表人物之一。他的神學特色,是從亞洲人民的生命經驗、文化傳統、歷史創傷與受苦故事出發,重新思考耶穌基督、救恩與上帝的工作。
故事神學(Narrative Theology)在宋泉盛的思想中,不只是用故事來講道,而是重新思考:誰有資格述說上帝的故事?人民的故事如何幫助我們重新理解聖經?
對宋泉盛而言,亞洲教會不能只是重複西方神學已經形成的表達方式,也需要聆聽亞洲人民自己的故事,從其中辨認人的苦難、抵抗、盼望與上帝的臨在。
不過,必須先作一個學術上的區分:宋泉盛的故事神學,是他整體亞洲神學與處境化神學的重要特色;這裡所使用的「故事神學」是對其思想的概括,並不表示他提出了一套與所有其他神學傳統截然分開的固定系統。
一、為什麼宋泉盛要用「故事」來做神學?
宋泉盛在《古早古早有故事——故事神學》(In the Beginning Were Stories, Not
Texts)中,挑戰一個長期影響基督教神學的習慣:我們常常把信仰整理成教義、概念、命題和理論體系,卻忘記聖經本身充滿故事,而耶穌也經常透過比喻講論上帝國。
他不是說教義不重要,而是提醒我們:如果神學只剩下抽象概念,卻無法觸及人的生命故事,那麼神學就可能與人所經歷的苦難、盼望和上帝的作為失去聯繫。
傳統概念式的提問
「什麼是救恩?」「什麼是上帝的本質?」「什麼是罪?」
宋泉盛式的故事提問
「誰正在受苦?誰的故事沒有人聽見?在這個人的生命與歷史中,我們如何重新理解上帝的救恩?」
兩種提問可以互相補充。故事神學並不是取消系統神學,而是要求神學重新進入人的生活,並讓人的真實處境對我們的神學語言提出挑戰。
二、故事神學的四個重要面向
1. 故事是神學的起點
宋泉盛認為,故事不是神學完成之後才加上的例證,而是人認識世界、理解生命及表達信仰的基本方式之一。他甚至以「上帝是說故事的上帝」來表達這個觀念。
聖經本身就是很好的例子:
- 創世記透過創造、族長和家庭的故事,談論上帝、人、罪與應許。
- 出埃及記透過奴役、呼求與拯救的故事,呈現上帝如何介入歷史。
- 福音書透過耶穌的言行、比喻、受難與復活,述說上帝國的臨在。
因此,神學不應只問「這段經文教導什麼教義」,也要問「這個故事如何改變我們理解上帝、世界與他人的方式」。
2. 人民的故事也是神學的重要資源
宋泉盛不滿足於只從西方神學體系出發。他特別關注亞洲人民的民間故事、傳說、詩歌、文化與受苦經驗,藉此思考基督信仰如何在亞洲處境中被理解。
例如,一個貧困家庭的故事,可能使教會重新追問「日用的飲食,今日賜給我們」究竟意味著什麼;一個被社會排斥者的故事,可能使我們重新思考耶穌與罪人、病人及邊緣人的相遇。
這並不是說任何民間故事都能直接等同聖經啟示,而是說,人民的故事能提出問題,打開新的理解空間,使我們不再以單一文化的經驗壟斷神學的想像。
3. 聖經故事與人民故事需要彼此對話
故事神學不是只收集故事,也不只是把聖經故事改寫成台灣版。它要求我們在不同故事之間建立批判性的對話。
聖經故事
創造、出埃及、先知、耶穌、十字架與復活
人民的故事
苦難、文化、家庭、殖民歷史、貧窮、抵抗與盼望
神學反省與實踐
重新理解上帝,辨認不義,尋求救恩與共同盼望
這是教學上的整理,不是宋泉盛提出的固定程序。其重點在於,人民的故事幫助我們重新聆聽聖經,而聖經也能批判人民故事中的暴力、排他與不公義。
4. 故事神學具有公共與解放的向度
宋泉盛關心的不只是個人內心的信仰,也包括亞洲社會的苦難與不平等。他對受苦人民的重視,使故事神學與解放神學、後殖民反省及公共神學產生對話。相關研究也將他的神學定位為從亞洲普通人民的故事出發,探索上帝如何在他們的處境中工作。
這也使故事神學具有倫理上的挑戰:如果我們只聽見掌權者、成功者和主流群體的故事,就很容易把既有秩序誤認為理所當然。
但故事神學不應預先認定受壓迫者所說的一切都必然正確。它首先要求我們認真聆聽,再依據聖經、公義與生命尊嚴進行辨別。
三、以三段聖經經文實際操練故事神學
例一:路加福音 10:25–37——好撒馬利亞人的比喻
從「誰是我的鄰舍?」轉向「誰成為受傷者的鄰舍?」
耶穌講述一個被打傷、倒在路旁的人,以及祭司、利未人和撒馬利亞人的不同反應。
故事神學的讀法:
- 不只抽取「要愛人如己」這條倫理原則。
- 留意受傷者的處境,以及哪些人經過他卻沒有停下來。
- 追問當代社會有哪些人同樣倒在我們的路旁,卻被制度、偏見或冷漠忽略。
神學洞見: 鄰舍不只是我們已經認識或認同的人;鄰舍關係也在我們是否願意回應受苦者的需要時形成。
例二:路加福音 15:11–32——浪子的比喻
不只讀個人的悔改,也聆聽家庭裡不同人物的故事。
這個比喻至少有三個重要角色:離家的小兒子、留在家中的大兒子,以及等待並迎接兒子的父親。
故事神學的讀法:
- 小兒子的故事涉及失落、飢餓、羞愧與重新被接納。
- 大兒子的故事涉及長期付出、被忽略的感受,以及對父親不公平的判斷。
- 父親的故事則呈現主動迎接、恢復關係與超越計算的恩典。
神學洞見: 恩典不只是讓犯錯的人回家,也挑戰自認為忠心的人重新理解父親的心。故事沒有交代大兒子最後是否進入宴席,這個開放結局也把問題留給讀者。
例三:約翰福音 4:1–42——耶穌與撒馬利亞婦人
從被忽略的相遇,重新思考身分、宗教界線與見證。
耶穌與一位撒馬利亞婦人交談,涉及猶太人與撒馬利亞人的隔閡、敬拜地點,以及婦人對彌賽亞的盼望。
故事神學的讀法:
- 留意這場對話如何跨越既有的族群與宗教界線。
- 不要只把婦人當成一個抽象的「罪人」例子,而要細讀她在故事中的提問、理解與回應。
- 注意她如何從對話者成為向自己群體作見證的人。
神學洞見: 上帝的工作可能從主流宗教群體不熟悉、甚至帶有偏見的人物與地方開始。這也提醒教會,不要太快替別人的生命故事下定論。
以上是運用宋泉盛故事神學所作的示範性閱讀,不是聲稱宋泉盛本人對這三段經文都採取了完全相同的解釋。
四、宋泉盛的故事神學與黃彰輝的處境化神學有何不同?
兩者關係密切,但焦點並不完全相同。
|
比較面向 |
黃彰輝的處境化神學 |
宋泉盛的故事神學 |
|
主要關懷 |
神學如何在具體處境中形成 |
故事如何成為神學思考與表達的重要媒介 |
|
特別注意 |
歷史、文化、政治、社會與神學教育 |
人民的故事、民間傳說、聖經敘事與亞洲文化 |
|
對西方神學的反省 |
不能把西方形成的神學直接當作普世唯一模式 |
不能讓抽象概念與西方神學語言壟斷信仰表達 |
|
實踐方向 |
在處境中重新理解並實踐福音 |
聆聽、述說與重新詮釋故事,使神學貼近人民生活 |
這是為了教學而作的比較,並不表示黃彰輝不重視故事,或宋泉盛不關心政治與社會處境。兩者有相當多的交集。
五、學界如何評估宋泉盛的故事神學?
重要貢獻: 宋泉盛讓亞洲人民的文化、故事與受苦經驗成為神學討論的正當資源,挑戰神學只由抽象概念與既有權威主導的做法。Justin Joon Lee 在 2023 年的研究中,肯定這種從普通人民故事出發的草根神學取向。
仍有爭議之處: Lee 同時指出,宋泉盛的故事神學在辨認上帝啟示與工作的方式上仍有需要補充之處,尤其應更充分考慮亞洲教會自身的故事。換句話說,不能只聆聽社會中的故事,也要認真聆聽教會群體如何在敬拜、宣教、牧養與實踐中理解信仰。
需要進一步追問的問題:
- 人民的故事如何與聖經的權威建立關係,而不只是被用來支持我們原先的看法?
- 當同一事件有不同群體的敘事時,我們如何判斷其中的權力、不義與責任?
- 如果某個民間故事含有性別歧視、階級偏見或暴力價值,故事神學應如何批判它?
- 教會的故事是否也需要接受外部受苦者的質疑,而不是只重述自身的成功史?
這些問題並不否定故事神學,而是使它更有能力回應真實而複雜的生活。
六、推薦閱讀:從哪一本書開始?
第一優先:《古早古早有故事——故事神學》
宋泉盛著,陳姵如譯,台灣教會公報社
最適合入門,直接認識他為什麼認為故事對神學不可或缺,以及故事如何重新塑造神學表達。
第二本:Tell Us Our Names: Story Theology from an Asian Perspective
Orbis Books, 1984
從亞洲視角閱讀故事、民間傳說與宗教文化,探索這些材料如何參與神學反省。
第三本:Justin Joon Lee, “Theology as Story: Reenvisioning the Task and Form
of Theology in Asia with C. S. Song”
Practical Theology 16.2 (2023), pp. 296–309
適合進一步研究宋泉盛的神學方法,並閱讀當代學者對其貢獻與限制的評估。
結語:讓沒有被聽見的故事進入神學
宋泉盛的故事神學提醒我們,神學不是只在書房裡思考上帝,也是在人民的生活中聆聽上帝。
對台灣教會而言,這意味著我們需要聆聽不同族群的歷史、長者與青年的生命經驗、移工與弱勢者的故事,以及那些與教會傳統理解不一致的聲音。
然而,聆聽並不是不加辨別地接受每一個故事。基督教的故事神學仍須讓聖經、耶穌基督的生命與十字架、復活的盼望,參與我們對故事的理解與判斷。
一句話總結:宋泉盛的故事神學,是透過聆聽聖經與人民的故事,重新思考上帝如何在亞洲人民的生命、苦難、文化與盼望中工作。
這也是它與台灣處境化神學、鄉土神學及公共神學相遇時,最值得持續發展的方向。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