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若要問「亞他那修信經是怎麼產生的」，第一件事其實就是要修正一個傳統印象：亞他那修信經並不是亞他那修本人寫的。
它雖然以亞他那修（Athanasius, 約 296–373）命名，但現代學術研究普遍不接受他是作者。更準確的名稱其實是 Quicumque vult，取自拉丁文開頭的字句。這個名稱在研究上反而比較中性。(新冒險)
而且，這份信經的形成不是「某一年、某一個人突然寫出來」，比較像是第四至第六世紀三一論與基督論爭議中逐漸形成的西方拉丁教會信仰總結。
一、先給你一條歷史時間線
325
尼西亞會議
│
│ 基督是真上帝、與父同質
│
↓
381
君士坦丁堡會議
│
│ 尼西亞信仰進一步確立
│
↓
約 400–430
拉丁西方神學發展
│
│ 奧古斯丁《論三位一體》
│ 西方三一神學逐漸成熟
│
↓
431
以弗所會議
│
│ 基督位格與道成肉身爭議
│
↓
451
迦克墩會議
│
│ 一位基督、兩個本性
│ 不混淆、不改變、不分割、不分離
│
↓
第五世紀後半～第六世紀
│
│ Quicumque 在南高盧形成／流傳
│ 具體作者不確定
│
↓
約 500–550
│
│ Caesarius of Arles 等人使用
│
↓
633
托萊多第四次會議
│
│ 已可看到 Quicumque 的引文
│
↓
約 700
│
│ 現存最早抄本之一
│
↓
八、九世紀
│
│ 更廣泛進入西方教會禮儀
│
↓
中世紀
│
│ 成為西方教會重要信仰文獻
│
↓
宗教改革
│
│ 路德宗、聖公會、改革宗
│ 繼續承認其三一論與基督論
│
↓
今日
這條時間線最重要的地方是：尼西亞 → 君士坦丁堡 → 以弗所 → 迦克墩 → Quicumque
因此，亞他那修信經其實是整個古代教會三一論與基督論爭辯成熟後的一個高度濃縮版本。
二、第一個問題：為什麼叫「亞他那修」？
這是歷史上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亞他那修本人是第四世紀最重要的尼西亞信仰捍衛者之一。他特別反對亞流主義（Arianism），堅持：子不是受造物。而是子真正是上帝，與父同質。
所以到了後來，當西方教會看到一份非常強調：
- 父是上帝；
- 子是上帝；
- 聖靈是上帝；
- 卻不是三位上帝；
- 基督是真上帝又是真人；
的信仰文獻時，把它與「亞他那修」的正統三一論傳統連結起來，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神學傳統來自亞他那修」與「亞他那修親自寫了這份文件」是兩件不同的事。
現代研究普遍認為後者不能成立。最重要的理由包括：
- 沒有第四世紀可靠資料說亞他那修寫過它；
- 它以拉丁文形成，而亞他那修主要以希臘文寫作；
- 它沒有在亞他那修死後相當長時間內被明確引用為他的作品；
- 它的神學語境顯示出較晚的西方三一論與基督論發展。(新冒險)
所以亞他那修不是作者，但他的神學傳統是這份信經的重要背景。
三、真正的名稱其實是 Quicumque
這一點值得記住。
拉丁文開頭：Quicumque vult...
意思大致是：「凡願意……的人……」
所以學術研究常稱它：Quicumque或Quicumque vult而「Athanasian Creed」是後來通行的名稱。
早期文獻中的標題其實也相當不一致，例如有「聖三位一體的信仰」之類的名稱，後來才越來越固定地與亞他那修連在一起。(基督教經典電子圖書館)
這件事本身很有神學史意義：一份作品的權威，有時候不是來自作者本人，而是來自教會對其內容的接受。
四、那它到底是哪裡產生的？
這裡就進入學術研究最有趣的地方。
目前最有力的歷史重建，是西方拉丁教會
特別是南高盧（Southern Gaul，今日法國南部一帶）
而不是Alexandria（亞歷山大城）也不是Constantinople（君士坦丁堡）更不是Rome（羅馬）直接制定。
現代研究之所以傾向南高盧，是因為：
- 語言是拉丁文；
- 神學結構具有強烈西方特徵；
- 與奧古斯丁三一論有密切關係；
- 第五、六世紀南高盧的神學傳統與文本證據特別相關；
- 早期可靠見證與 Caesarius of Arles（亞爾勒的凱撒留）等人物有關。(基督教經典電子圖書館)
五、為什麼會在南高盧產生？
這跟當時的神學環境有關。
南高盧並不是神學真空。這個地區存在一個非常重要的修道與神學中心：Lérins（勒蘭修道院）
第五世紀時，Lérins 成為西方神學與修道傳統的重要中心。
其中一位重要人物：Vincent of Lérins（勒蘭的文森）
他著名的神學方法，是強調教會所共同持守的信仰傳統。
他的思想與 Quicumque 的語言及神學存在若干明顯平行之處。
1940 年，Vincent 一部失傳作品被重新發現之後，學者更加注意到兩者之間的語言關係。這促成了另一種可能：Quicumque 可能出自 Vincent 的圈子，或受到他的神學環境影響。
但要非常小心：「受到 Vincent 影響」不等於「Vincent 就是作者」。
目前沒有足夠證據讓我們把作者確定為 Vincent。(維基百科)
六、另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亞爾勒的凱撒留
Caesarius of Arles（約 470–542）這是一個非常關鍵的人。
他是南高盧重要主教，也是當時很有影響力的講道者與神學家。
為什麼他重要？因為我們在他的作品中找到非常早的 Quicumque 使用痕跡。
也就是說：到了 Caesarius 的時代，這份材料已經存在，而且已經可以被用作教導信仰的材料。
甚至有學者曾提出：Caesarius 本人可能就是作者。但是這個假說不能當作確定事實。
因為另外一些證據顯示，當時其他南高盧人物也知道類似內容；因此更謹慎的說法是：Caesarius 是我們目前最重要的早期見證者之一，而不是已被證明的作者。 (維基文庫)
七、它到底是第五世紀還是第六世紀？
這裡要把「核心形成」與「現存完整文本」分開。這非常重要。
我們不能說：「現存的亞他那修信經在某一年完整寫成。」
比較合理的學術表述是：其核心材料大概形成於第五至第六世紀之間，而完整文本的形成與傳播可能經歷了一段時間。
有些舊研究把日期推得比較早，例如約 420–430 年。
另一些研究則更傾向：第五世紀後半至第六世紀初。
也有研究認為現存形式可能比最初材料晚。
所以最好不要講：「亞他那修信經於公元 450 年正式寫成。」
這會把我們沒有證據的地方說得太確定。
八、為什麼它會出現？——三一論只是第一半
如果你仔細看信經結構，就會發現：
第一部分
三一論
│
├── 父是上帝
├── 子是上帝
├── 聖靈是上帝
├── 一位上帝
└── 三個位格
然後：
第二部分
基督論
│
├── 基督是真上帝
├── 基督是真人
├── 一位基督
├── 兩個本性
└── 不混淆、不改變、不分割、不分離
這不是偶然。
因為第四、五世紀教會正在處理兩個彼此密切相關的問題：
第一：上帝究竟是誰？三一論。
第二：耶穌基督究竟是誰？基督論。
所以你會發現：亞他那修信經其實是「三一論＋基督論」的完整救恩論基礎。
九、它背後第一個大戰場：亞流主義
第四世紀最大的爭議之一，是：子是不是受造物？
亞流派的基本問題不是：「耶穌很不重要。」
而是子究竟是不是與父同樣真正的上帝？
尼西亞會議（325）用：ὁμοούσιος（homoousios）「同質／同一本質」來表達：子不是受造物，而是真正的上帝。亞他那修就是這場爭論中的核心人物之一。
因此後來的 Quicumque 雖然不是亞他那修寫的，卻非常明顯地站在：尼西亞—亞他那修式的三一論立場上面。
十、但是到了第五世紀，問題又往前走了
這時候問題不只是：「耶穌是不是上帝？」
而是：「既然耶穌是上帝，祂又怎麼真正成為人？」
這就是第五世紀基督論爭議。
例如：
Nestorius 涉及基督位格與神人關係的問題。
Eutyches 則引發另一方向的問題：基督的人性是不是被神性吞沒？
最後到了：迦克墩會議（451）
教會用非常著名的四個否定語來保護基督論：
不混淆
不改變
不分割
不分離
這正是我們前面研究亞他那修信經時所討論的內容。
所以現在可以看出歷史關係：
尼西亞
↓
「基督是真上帝」
↓
三一論成熟
↓
道成肉身問題
↓
以弗所
↓
迦克墩
↓
「基督是真上帝、真人」
↓
Quicumque
↓
把三一論＋基督論濃縮成一個信仰宣認
十一、所以它不是「亞他那修時代的信經」
這一點一定要牢牢記住。
亞他那修：約 296–373
尼西亞：325
君士坦丁堡：381
以弗所：431
迦克墩：451
而 Quicumque 的形成：大致落在第五至第六世紀的西方拉丁教會環境。
因此它是在亞他那修去世之後幾十年至一百多年的神學發展中形成的。
這也是為什麼把它直接想成：「亞他那修在流放期間寫的一份信經」
是不可靠的傳統故事。早期可靠證據並不支持這個說法。(新冒險)
十二、它什麼時候開始被教會正式使用？
這又是一個逐漸發展的過程。
我們可以大概看到：第五／六世紀
開始在講道、教導中使用。
633 年
托萊多第四次會議已經可以看到對 Quicumque 部分內容的引用。
這非常重要，因為這表示：到第七世紀，它已經不是某個地方教會的小眾文件。
(維基文庫)
約第七至八世紀
它開始有比較清楚的抄本傳統。
現存最早的抄本之一大約可追溯到公元 700 年左右。(維基文庫)
所以要區分：文件的形成時間和我們今天還保存的最早抄本時間兩者不是一回事。
十三、然後它進入西方教會禮拜
這是它歷史上的重大轉折。
起初它更像：信仰教導／神學教理材料而不是今天我們所想像的「三大信經」之一。
後來逐漸：
神學教導
↓
教理誦讀
↓
教會吟唱
↓
禮拜使用
↓
西方禮儀傳統固定下來
到了中世紀，它已經成為西方教會非常重要的信仰文本。
尤其在拉丁西方的 Office of Prime（晨課中的第一時辰） 傳統中，它獲得固定的位置。(維基文庫)
十四、這裡也解釋了為什麼東西方教會對它的態度不同
這非常重要。
亞他那修信經主要是：西方拉丁教會的產物。
東方教會並沒有像西方一樣把它納入主要禮儀傳統。
所以：
尼西亞—君士坦丁堡信經
↓
東西方共同接受
但是：
亞他那修信經
↓
主要在西方發展
↓
東方沒有同樣的禮儀地位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不能把它簡單說成：「所有古代教會都把亞他那修信經當作三大信經之一。」
更準確的說法是：它是西方基督教最重要的古代信仰文獻之一。
十五、然後它進入宗教改革
這一點跟「因信稱義」就連起來了。
宗教改革者雖然反對中世紀教會某些教義與制度，但並沒有因此丟棄亞他那修信經。
例如：
- 路德宗保留它；
- 聖公會保留它；
- 改革宗傳統也承認它所表達的三一論與基督論。
所以宗教改革的邏輯不是：「只要是天主教時代形成的東西就全部丟掉。」
而是「回到聖經，重新檢驗教會傳統。」
在這個框架中，古代大公信經只要忠實表達聖經核心信仰，就可以繼續被教會接受。
十六、這跟加爾文有什麼關係？
這一點很值得下一步專門研究。
因為改革宗的基本原則是：聖經是最高規範。
而信經是：教會對聖經信仰的公共宣認。
因此：
聖經
↓
最高規範
↓
教會閱讀、解釋聖經
↓
信經／信仰告白
↓
教會共同宣認
這可以幫助我們理解：
改革宗接受亞他那修信經，不等於把它提升到聖經同等地位。
反而是：因為它所宣認的三一論與基督論符合教會對聖經整體見證的理解，所以接受它作為公共信仰宣認。
這與「正確教義」與「因信稱義」是否矛盾？其實完全接得起來。
十七、所以「亞他那修信經的歷史」可以濃縮成四個階段
第一階段：第四世紀——尼西亞問題
問題：
子是不是上帝？
答案：是。
代表：尼西亞、亞他那修。
第二階段：第五世紀——基督論問題
問題：這位上帝兒子怎樣真正成為人？
答案逐漸被表達為：一位基督、神人二性。
最後由迦克墩形成經典表達。
第三階段：第五至第六世紀——西方神學總結
南高盧拉丁教會把：三一論＋道成肉身＋基督論濃縮成 Quicumque。
作者不確定。
最有力的歷史背景：南高盧。
重要早期見證：Caesarius of Arles。
但不能說：「Caesarius 已被證明是作者。」
第四階段：中世紀以後——教會公共信仰
它逐漸進入：教理 → 禮儀 → 信經傳統
最後成為：西方教會三大古代信經之一。
十八、最後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神學觀察
我們現在回頭看亞他那修信經，就會發現：它其實不是突然出現的。
它背後有一條非常長的教會記憶：
聖經
↓
使徒宣講
↓
洗禮信仰
↓
尼西亞
↓
君士坦丁堡
↓
以弗所
↓
迦克墩
↓
奧古斯丁式三一神學
↓
南高盧拉丁神學
↓
Quicumque
↓
中世紀禮儀
↓
宗教改革
↓
今日教會
所以我們今天讀亞他那修信經，不能只把它當作：「一篇很難背的古老神學文章。」
它其實是在告訴我們：古代教會為什麼認為「上帝是誰」與「基督是誰」不是可以隨便回答的問題。
因為對古代教會而言，錯誤的上帝觀與基督觀最後會改變我們所宣講的福音本身。
學術上目前最穩妥的結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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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 |
較穩妥的回答 |
|
亞他那修寫的嗎？ |
不是；現代學界普遍不接受傳統作者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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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名？ |
Quicumque / Quicumque vul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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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言？ |
拉丁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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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區？ |
很可能是西方、尤其南高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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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 |
大致第五至第六世紀形成；具體年代仍有討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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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不確定 |
|
Caesarius 是作者嗎？ |
有學者主張，但不能視為已證實 |
|
Vincent of Lérins 是作者嗎？ |
曾有此說，但同樣不能確定 |
|
神學背景？ |
尼西亞三一論＋奧古斯丁傳統＋迦克墩基督論 |
|
最早證據？ |
第五／六世紀已有早期使用痕跡；現存最早抄本約第八世紀初 |
|
何時廣泛進入西方禮儀？ |
主要在中世紀逐漸固定 |
|
東方教會地位？ |
不像西方那樣成為主要禮儀信經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