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俊明與台灣本土神學：從受苦者的陪伴到教會的公共見證

 高俊明牧師（1929–2019）是理解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如何形成台灣本土神學的重要人物。他的意義不只在於參與台灣民主運動，更在於他如何把牧養、原住民族宣教、教會的信仰告白、人權關懷與台灣前途的問題，放在同一個信仰實踐中。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的史料記載，高俊明早年曾擔任原住民巡迴傳道，後來出任玉山神學院院長；1970 年起擔任總會總幹事。在他任內，教會先後發表 1971 年〈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對國是的聲明與建議〉、1975 年〈我們的呼籲〉及 1977 年〈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人權宣言〉。

不過，若從神學史的角度研究，必須先作一個重要區分：

高俊明不宜只被理解為政治運動中的基督徒領袖，也不宜把整個台灣本土神學都歸到他一個人名下。他的重要性，在於他以教會領導、牧養實踐及承擔風險的方式，參與了台灣本土神學的形成與實踐。

一、高俊明與台灣本土神學的歷史脈絡

1929–1957：信仰養成與原住民族宣教

高俊明出生於台南，畢業於台南神學院，原先選擇投入原住民族地區的巡迴傳道。這段經歷使他的牧者身分從具體的人群與宣教需要出發，而不是只從教會組織或抽象神學概念出發。

1957–1970：玉山神學院與原住民族教會培育

擔任玉山神學院教師及院長期間，他投入原住民族傳道人才的培育。這段歷程提醒我們，台灣本土神學不只是台灣主體性或政治認同的問題，也涉及原住民族的信仰、文化、教育與教會主體性。

1970–1980年代：教會的公共見證與政治壓力

高俊明擔任總會總幹事期間，教會針對台灣前途、人權與民主提出公開宣言。1979 年美麗島事件後，他因協助施明德而於 1980 年被捕，服刑四年多後獲釋。這使教會的公共見證不再只是文字宣告，也成為需要承擔實際代價的信仰實踐。

這三個階段可以幫助我們看見：高俊明的本土神學實踐，不是突然從政治事件中產生，而是與長期宣教、神學教育、教會治理，以及台灣社會處境的轉變相互交織。

二、高俊明的本土神學，可以從五個核心面向理解

1. 道成肉身：神學必須進入人民真實的生活

高俊明的信仰實踐提醒我們，基督教不能只停留在教義的正確陳述，也必須進入具體的人生處境。

耶穌基督道成肉身，住在人的中間。因此，教會若宣講上帝的愛，就必須面對人民實際承受的苦難，包括貧窮、歧視、政治壓迫、文化邊緣化與失去發聲機會的處境。

這不是說神學可以由社會經驗取代聖經，而是說：聖經所啟示的上帝，要求教會在真實的人群中活出福音。

高俊明早年的原住民族宣教經驗，以及後來對台灣社會與人權的關懷，都可以從這個方向理解。PCT 對其生平的回顧，也將他的奉獻生活、教會社會責任與公共見證連結起來。

相關經文包括約翰福音 1:14、路加福音 4:18–19，以及腓立比書 2:5–8。

2. 受苦者的認同：教會不應與受壓迫者保持距離

高俊明最具代表性的信仰實踐之一，是他在政治壓力下仍然關心受苦者。

1979 年美麗島事件後，施明德逃亡期間向高俊明求助，高俊明協助安排庇護，後來因此被捕入獄。PCT 的人物史料記錄了這段經過，也記載高俊明在法庭上願意承擔責任、盼望其他涉案者獲得自由的態度。

這段經歷所呈現的，不只是政治立場，而是一個牧養倫理問題：

當一個人身陷危難，教會是否只考慮自己會不會受到牽連？還是願意按照基督的愛，陪伴無助的人，並承擔服事的代價？

約翰一書 3:16–18 將基督捨命的愛與實際行動連結起來。從這個角度看，高俊明的行動可以被理解為一種具體的信仰見證。

但也必須指出，教會認同受苦者，不代表認定受苦者的一切主張都必然正確。基督徒應當保護人的尊嚴，也要以真理、公義與和平來辨別具體行動。

3. 人權與台灣前途：教會的信仰能否對公共權力說真話？

高俊明擔任總會總幹事期間，PCT 發表三份重要宣言：

年份	文件	主要關懷
1971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對國是的聲明與建議〉	台灣人民的前途、政治改革及人民決定自身命運的權利
1975	〈我們的呼籲〉	人民安全與福利、宗教自由、教會自主及社會公義
1977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人權宣言〉	人權、台灣人民的安全與自由，以及台灣前途

這些文件的歷史脈絡與內容，可參考 PCT 對高俊明的官方回顧。

從神學角度來看，這些宣言涉及三個問題。

第一，政治權力是否受到道德與法律的限制？ 聖經中的君王、官長及掌權者都不是絕對的。權力不能因為掌握國家機器，就免於公義的檢驗。

第二，教會是否有責任為無法發聲的人說話？ 先知書一再要求上帝的子民關心窮乏者、孤兒、寡婦及受到不公義對待的人。

第三，教會的公共發言是否必須承擔代價？ 高俊明的經歷顯示，信仰告白不是只有禮拜中宣讀的文字，也可能要求教會在危險中實踐所宣認的真理。

不過，從歷史研究的角度，仍要區分高俊明個人的信仰與領導角色、總會集體決策，以及其他參與宣言起草者的貢獻。不能把三份宣言全部視為高俊明一個人的作品。

4. 原住民族與本土神學：本土不只是政治主體性

若只從台灣民主運動理解高俊明，容易忽略他早年投入原住民族宣教與神學教育的重要性。

原住民族的土地、語言、文化與教會主體性，提醒我們：本土神學不只是「台灣人民有權決定自己的未來」，也必須追問：

• 誰被納入「台灣人民」的共同體？
• 原住民族的歷史、文化與土地經驗是否真正受到尊重？
• 教會是否讓原住民族成為具有神學發言能力的主體，而不只是宣教的對象？
• 當不同群體的利益發生衝突時，教會如何追求公義與和解？

這些問題對今日的本土神學依然重要。

從改革宗的創造論出發，每一個人都具有上帝形像的尊嚴；從罪論出發，歷史中的多數群體、政治權力與教會本身都可能參與不公義；從教會論出發，基督的身體不應把任何族群當成無聲的附屬者。

因此，本土神學若只強調自己的主體性，卻不聆聽其他受壓迫群體的聲音，就尚未充分實踐其對人民的認同。

5. 教會的草根性與普世性：從本地受苦者走向普世教會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 1985 年通過的《信仰告白》，以非常鮮明的語言表達教會觀：

教會是上帝子民的團契，蒙召來宣揚耶穌基督的拯救，做和解的使者，是普世的，且根植於本地，認同所有的住民，通過愛與受苦，而成為盼望的記號。

這段告白可以說是理解高俊明與台灣本土神學關係的關鍵文本。

它同時提出四項要求：

• 基督的拯救： 教會首先是宣揚基督的群體。
• 和解的使命： 教會不只揭露衝突，也應追求真實、公義的和好。
• 根植本地： 教會不能對本地人民的歷史與苦難漠不關心。
• 普世與認同所有住民： 本土認同不能成為排斥其他人或封閉教會的理由。

PCT 的信仰告白解說教材，也把這段教會觀放在 1970 年代的政治社會處境、普世神學交流，以及教會對社會責任的反省之中。

因此，高俊明與本土神學的關係，不只是他曾經參與哪些政治事件，而是他所處的教會逐漸形成了一種教會自我理解：教會既屬於普世基督的身體，也必須在本地人民的歷史中忠心作見證。

三、從改革宗神學評估高俊明的本土神學實踐

若以改革宗系統神學分析，可以從五個教義面向進一步理解。

改革宗教義	對高俊明信仰實踐的理解	需要持續反省的問題
創造論	每個人的尊嚴不應由政治權力或社會地位決定	本土認同是否同樣尊重不同群體的尊嚴？
罪論	政治權力與制度可能被罪扭曲，必須接受道德檢驗	是否也檢視教會自己的權力與偏見？
基督論與救贖論	基督的愛呼召信徒陪伴受苦者、實踐犧牲的服事	社會解放是否仍以基督的救贖為中心？
教會論	教會不只是內部聚會的群體，也有公共見證的使命	教會是否因過度政治化而失去宣講福音的中心？
末世論	教會在今世為公義與和平努力，並盼望上帝最終更新萬有	是否把某一政治成果等同上帝國的完全實現？

一個重要的改革宗判準

改革宗神學可以肯定高俊明對受苦者的關懷、對公共權力的道德質疑，以及教會為信仰承擔代價的實踐；同時也要堅持，社會公義不是基督救贖的替代品，任何民族、政權、運動或教會領袖都不能取代基督成為終極盼望。

這個判準不是要削弱教會的公共責任，而是使公共責任持續受福音塑造。

四、放在台灣本土神學的發展脈絡中，高俊明的位置是什麼？

可以用以下方式區分幾種彼此相關、但並不完全相同的角色：

• 黃彰輝： 重要的處境化神學思想家，探討福音如何在不同文化及歷史處境中被理解與實踐。
• 高俊明： 以教會領導、原住民族宣教、公共見證與承擔政治風險，體現本土教會的信仰實踐。
• 黃伯和： 以「出頭天」的神學語言，思考台灣人民的受苦、盼望及歷史主體性。
• 宋泉盛： 以故事神學及亞洲處境為重要方向，探索福音如何在亞洲人民的生活經驗中被述說與理解。

這是依照各人的主要關懷所作的概括性區分，不表示他們彼此沒有思想交流，也不表示每個人只專注於一種神學議題。

高俊明的特殊位置，在於他把神學問題帶入教會集體決策與具體歷史事件：當教會宣告人權、台灣人民的前途與受苦者的尊嚴時，教會領導者是否願意承擔這份告白所帶來的責任？

他的生命因此成為研究「神學如何進入歷史」的一個重要案例。

五、對今日清水長老教會的啟發

若將高俊明的信仰實踐放回清水長老教會的處境神學診斷，可以提出三個問題。

第一，教會是否真正聽見社區的苦難？

不只是詢問會友的宗教需要，也要理解長者、勞工、青年、弱勢家庭與其他居民的生活處境。

第二，教會的公共見證是否與福音中心一致？

關心公共議題不是要讓教會成為特定政治力量的附屬品，而是讓教會依照聖經的公義、憐憫、誠實與和平原則，對社區的需要作出回應。

第三，教會是否願意讓自己的制度接受改革？

教會不應只要求社會公義，也要在內部實踐透明治理、尊重不同世代、聆聽弱勢者，以及保護受到傷害的人。

這三個問題能讓高俊明的歷史不只是值得紀念的過去，也成為地方教會檢視自身使命的契機。

結論

高俊明與台灣本土神學的關係，可以用一句話概括：

他的重要性，在於把基督教信仰對受苦者的關懷，轉化為教會在台灣歷史中具體而有代價的公共見證。

他所參與的歷史，使我們看見本土神學不只是討論台灣身分的思想，也涉及教會如何理解基督的拯救、如何認同本地人民、如何面對公共權力，以及如何在受苦中持守盼望。

從改革宗觀點來說，這份傳承最需要持守的，不是將高俊明或任何歷史人物理想化，而是持續追問：教會是否忠於基督、是否認真聆聽受苦者、是否願意讓聖經檢驗自己的公共立場，以及是否在追求公義時仍然記得，最終的救贖與盼望屬於上帝。

建議優先閱讀的原始與研究資料

1.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信仰告白》，特別是教會根植本地、認同所有住民、以愛與受苦成為盼望記號的段落。
2. 王昭文：〈荊棘焚而不燬——高俊明牧師的信仰與實踐〉，了解高俊明的生平、三份宣言及美麗島事件後的經歷。
3. PCT《信仰告白解說教材》第八課：兼具草根性與普世精神的教會觀，從教會論理解本土性、普世性與社會責任的關係。
4. 台灣基督長老教會：高俊明牧師生平資料，作為研究其宣教、神學教育與教會領導歷程的基本史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