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若要嚴格回答,我會先把「誰比較符合迦克墩」拆成兩個問題:
- 誰比較忠於迦克墩的「一位格、兩本性、不混合、不改變、不分割、不分離」?
- 誰對「屬性的相通」作出的進一步推論,比較符合迦克墩?
如果這樣問,答案就不宜簡單說「路德」或「加爾文」。兩人都自認是在捍衛迦克墩;而且兩者都確實保留迦克墩的基本結構。真正有爭議的是:迦克墩的「不混合」究竟限制了 communicatio idiomatum 到什麼程度。
一、先把迦克墩的「四個護欄」擺出來
迦克墩最重要的不是「兩性」四個字,而是它對兩性的四重限定:
不混合(ἀσυγχύτως)
不改變(ἀτρέπτως)
不分割(ἀδιαιρέτως)
不分離(ἀχωρίστως)
這四個詞其實形成兩組張力:
第一組:不混合、不改變
保護神性仍然是神性,人性仍然是人性。
所以神性沒有變成人性,人性也沒有變成神性。
第二組:不分割、不分離
保護神性與人性不是兩個基督。
所以受苦的人性不是「另一個耶穌」,神性也不是離開耶穌的人格。
這兩組不能只保留一邊。
二、因此第一個結論:路德和加爾文都「符合」迦克墩
這點一定要先說清楚。
不能說:加爾文符合迦克墩,路德不符合。
因為路德宗的正統基督論同樣堅持:一位基督、神人二性。
而且路德並沒有主張:「人性就是神性。」
也沒有主張:「基督是兩個位格。」
因此,如果「符合迦克墩」的最低標準是:一位基督+完整神性+完整人性+兩性不混合不分離,路德與加爾文都在這個範圍內。
三、真正的問題來了:路德宗的 ubiquity 有沒有越過「不混合」的界線?
這才是關鍵。
路德宗後來的基督論會發展出 communicatio idiomatum 的更強版本。
特別是genus maiestaticum
也就是基督的人性因為與上帝兒子位格聯合,而分享基督神性的尊榮與能力。
於是可以說:基督的人性具有某種超越普通受造人性的臨在能力。
最後就會導向:ubiquity即基督的人性可以「無所不在」地臨在。
四、如果從迦克墩的「不混合」看,加爾文提出了一個很尖銳的問題
加爾文會問:「無所不在」究竟是神性的屬性,還是人性的屬性?
如果回答:神性的。
那麼接下來:為什麼人性會因此具有無所不在性?這就是加爾文不接受路德宗 ubiquity 的核心理由。
因為人性之所以是真正的人性,正包括它的有限性。耶穌的人性:
- 有身體
- 有重量
- 有空間位置
- 能飢餓
- 能疲倦
- 能受苦
- 能死亡
這些不是「不完美的人性」。恰恰是真正人性的特徵。
五、所以如果單純問「誰更保守迦克墩的不混合」?
這時候答案會比較接近:加爾文的方案比較直接地維護迦克墩「不混合、不改變」這一側。
但這不是說:「路德不符合迦克墩。」
而是路德宗對迦克墩作了更強的「屬性相通」推論。
可以這樣表示:
迦克墩
│
┌────┴──────┐
│ │
不混合/不改變 不分割/不分離
│ │
▼ ▼
保持兩性區別 保持一位基督
│ │
└────┬──────┘
│
communicatio
idiomatum
│
┌───┴───┐
│ │
加爾文 路德
│ │
▼ ▼
不把神性屬性 更強調位格聯合
傳給人性 所產生的屬性交通
│ │
▼ ▼
extra Calvinisticum ubiquity
六、但反過來說,路德宗有一個很強的迦克墩論據
這點不能忽略。
路德宗會反問加爾文:如果你把兩性的屬性分得太乾淨,會不會反而破壞「不分離」?這是一個非常厲害的問題。
因為迦克墩不只說:不混合。也說不分離。
如果我們說:「神性是神性,人性是人性;神性做神性的事,人性做人性的事。」
那麼很容易不知不覺變成:神性與人性像兩個平行的東西。
路德宗會說:不!這是同一位基督。
因此它特別強調:位格聯合(personal union / hypostatic union)不能只是「兩個本性住在同一個人裡」。
兩性是在同一位上帝兒子位格中真正聯合。
這一點其實非常符合迦克墩「不分割、不分離」的方向。
七、所以雙方其實各自抓住了迦克墩的一半張力
這是我認為最好的理解方式。
加爾文特別擔心:你會不會因為「不分離」,最後破壞「不混合」?
所以他強調:神性仍是神性;人性仍是人性。
路德特別擔心:
你會不會因為「不混合」,最後破壞「不分離」?
所以他強調:這兩性不是兩個基督;而是同一位基督的兩性。
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觀察:加爾文主要防止「兩性混合」;路德主要防止「兩性分離」。
當然,這是神學上的「重點差異」,不能把兩人簡化成只關心其中一條。
八、這就解釋了 communicatio idiomatum 的兩種理解
可以把它分成「弱」與「強」兩種理解——這只是分析工具,不是說歷史上只有兩種定義。
加爾文式較強調的形式:屬性可以述說於同一位格。
例如:「上帝的兒子受死。」
意思:上帝兒子按照人性受死。
但是神性本身沒有死亡。
路德宗較強調的形式:
不只屬性可以述說於位格。
還進一步因為位格聯合,人性可以分享神性所賦予的尊榮與能力。
因此才會出現ubiquity
九、問題就變成:這是否違反迦克墩「不混合」?
這裡不能假裝歷史神學有一個所有人都接受的答案。
改革宗的批判
會說如果「無所不在」真的成為人性的屬性,那麼神性與人性的差異就被削弱了。因此這與迦克墩「不混合、不改變」的精神有張力。
路德宗的回答
則是我們並沒有說「人性變成神性」。
而是人性仍然是人性,只是因為它與上帝兒子位格聯合,而參與基督的神聖威榮。
所以路德宗會認為:這不是混合,而是位格聯合所產生的屬性交通。
因此,不能簡單判定:路德宗「違反迦克墩」。
更精確的是:路德宗把迦克墩的「不分離」推得更遠;改革宗則把「不混合、不改變」的限制推得更遠。
十、這時候「extra Calvinisticum」就變得非常重要
加爾文的 extra Calvinisticum 正是在這個張力中出現。
核心思想可以簡化成:上帝兒子雖真正成為人,祂的神性卻沒有被限制在祂所取的人性裡。
因此道成肉身不是把神性縮小成人性。這使加爾文可以同時維持:基督真的成為人以及上帝兒子仍然是無限、永恆、無所不在的上帝。
所以:
基督按照神性 → 無所不在
基督按照人性 → 有限、在空間中
這不是兩位基督。
而是一位基督按照兩個不同本性而言。
十一、然後才會爆發聖餐問題
這是整個故事最漂亮的地方。
耶穌說:「這是我的身體。」
路德宗:基督的身體真的臨在。
改革宗:基督的身體真的臨在,但人性不需要變成無所不在。為什麼?
因為聖靈可以使信徒與升天的基督真實聯合。
所以改革宗不是「基督只存在於人的記憶中。」
而是基督真實臨在,只是臨在的方式不是把祂的人性變成 ubiquity。
加爾文正好強調:聖餐不是「僅僅紀念」,而是信徒真實參與基督;其臨在與聖靈使信徒與基督聯合有關。
十二、因此,若一定要回答「誰比較符合迦克墩?」
我會給一個有條件的答案:
若你問:誰更強調迦克墩「不混合、不改變」?加爾文。
因為 extra Calvinisticum 很清楚地拒絕把神性的無限、無所不在直接轉變成人性的屬性。
若你問:誰更強調迦克墩「不分割、不分離」?路德宗的論述更強調這一面。
因為它非常重視位格聯合的實際後果,不願意把兩性功能性地分隔開來。
若你問:
誰「比較符合整個迦克墩」?
那就不能簡單判一個勝負。
因為迦克墩本身就是要同時守住兩邊。
它要求不混合 + 不分離
而路德與加爾文正是在這兩個要求之間,對「屬性的相通」劃出了不同的神學界線。
十三、我甚至會把問題反過來
與其問:「路德還是加爾文比較符合迦克墩?」
更好的神學問題是:「如果把迦克墩的四個副詞逐一應用於 communicatio idiomatum,路德與加爾文各自在哪一個副詞上承受最大的壓力?」
這就會變得非常有意思:
|
迦克墩 |
加爾文 |
路德宗 |
|
不混合 |
★★★★★ 特別強調 |
★★★★ |
|
不改變 |
★★★★★ |
★★★★ |
|
不分割 |
★★★★ |
★★★★★ |
|
不分離 |
★★★★ |
★★★★★ |
|
屬性相通 |
較保守理解 |
較強理解 |
|
人性 ubiquity |
拒絕 |
傳統路德宗肯定某種形式 |
|
聖餐 |
聖靈使人分享升天基督 |
基督身體真實臨在 |
這個表格不是評分誰比較正統,而是把兩種神學方案的重心顯示出來。
十四、最後一個很重要的歷史神學提醒
我們不能把:451 年迦克墩直接拿來當成「加爾文勝出/路德失敗」的裁判。
因為「迦克墩」本身並沒有在十六世紀宗教改革的具體問題上直接回答:基督的人性是否具有 ubiquity?
它所確立的是基督論的基本語法:一位基督、兩本性;不混合、不改變、不分割、不分離。
後來路德宗與改革宗是在這個框架內,對「位格聯合究竟容許多大的屬性相通?」
提出不同答案。
所以我認為最準確的結論是:加爾文不是「比較迦克墩」,路德也不是「反迦克墩」。
而是加爾文把迦克墩的「不混合/不改變」推向 extra Calvinisticum;路德宗把迦克墩的「不分割/不分離」推向較強的 communicatio idiomatum 與 ubiquity。
真正值得神學研究的,反而是:「哪一種方案能同時最大限度地守住迦克墩的四個副詞?」
這就會把我們帶到一個更深的問題:「路德宗的 ubiquity 是否真的破壞了基督的人性?」以及反過來,「加爾文的 extra Calvinisticum 是否又把神性與人性分得太開?」
這兩個批判其實正好互相照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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