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恩的普遍性與上帝的揀選有衝突嗎？

 簡要回答：不必然衝突。

從聖經及改革宗神學來看，救恩的普遍性與上帝主權的揀選，並不是互相排斥的兩種教義。關鍵在於我們如何理解「普遍性」：究竟是指福音向所有人宣告、上帝呼召所有人悔改相信，還是指上帝已經決定要使每一個人都得救？

改革宗神學認為，聖經同時教導兩件事：

1. 福音的普遍宣告： 上帝命令所有人悔改，基督是罪人的救主，凡信靠祂的人都必得救。
2. 上帝主權的揀選： 上帝在創世以前，按著自己的恩典與旨意揀選一些人，使他們在基督裡得著救恩。

因此，必須區分「救恩向所有人提供」與「上帝有效地使蒙揀選的人得救」。

一、聖經如何教導救恩的普遍性？

1. 上帝願意萬人得救

提摩太前書 2:3–4

這是好的，在我們的救主上帝面前可蒙悅納。祂願意人人得救，並且充分認識真理。

希臘文：ὃς πάντας ἀνθρώπους θέλει σωθῆναι

逐字分析：

希臘文	意義	神學說明
ὃς	祂	指上帝
πάντας	所有、眾人	強調普遍範圍
ἀνθρώπους	人	人類
θέλει	願意、旨意	表達意願
σωθῆναι	得救	σῴζω 的不定詞被動式

這段經文確實強調上帝對人的救恩旨意具有普遍性。

但改革宗神學會進一步區分上帝旨意的不同層面：

• 上帝的命令性旨意（preceptive will）： 上帝命令所有人悔改、相信福音、離棄罪惡。
• 上帝的定旨性旨意（decretive will）： 上帝按著祂永恆的計畫，決定並成就祂所揀選之人的救恩。

這不是說上帝有兩個互相矛盾的旨意，而是說聖經從不同層面描述上帝的旨意。

此外，提摩太前書2章的上下文提到「為萬人祈求」，並特別提及君王和一切在位者（2:1–2）。因此，「萬人」至少不能被限制為某一種階級、民族或社會身分；但它是否在此指每一個個別的人，仍是解經上需要討論的問題。

2. 上帝呼召所有人悔改

使徒行傳 17:30 上帝從前容忍人無知的時候，如今卻吩咐各處所有的人都要悔改。

希臘文：παραγγέλλει τοῖς ἀνθρώποις πάντας πανταχοῦ μετανοεῖν

其中：

• παραγγέλλει：命令、吩咐。
• τοῖς ἀνθρώποις：對人。
• πάντας：所有人。
• πανταχοῦ：各處、各地。
• μετανοεῖν：悔改。

這段經文非常清楚：福音不是只向某些民族、階級或特定群體宣告，而是向全人類宣告悔改的命令。

3. 凡信靠基督的人都必得救

約翰福音 3:16上帝愛世人，甚至賜下祂的獨生子，使所有信祂的人不至滅亡，反得永恆的生命。

希臘文：πᾶς ὁ πιστεύων εἰς αὐτὸν

意思是：「每一個信靠祂的人」。

這裡不是說每一個人都自動得救，而是清楚宣告：凡信靠基督的人，都能得到永生，沒有任何人因其民族、階級或背景而被排除在福音應許之外。

二、聖經如何教導上帝的揀選？

1. 揀選是在創世以前完成的

以弗所書 1:4–5

因為祂從創世以前，在基督裡揀選了我們，使我們在祂面前成為聖潔、沒有瑕疵。祂又因為愛我們，就按照自己的旨意，預先決定藉著耶穌基督使我們成為祂的兒女。

希臘文：ἐξελέξατο ἡμᾶς ἐν αὐτῷ πρὸ καταβολῆς κόσμου

逐字分析：

希臘文	意義	神學意義
ἐξελέξατο	揀選了	ἐκλέγομαι，直說語氣、不定過去時、中間語態
ἡμᾶς	我們	指保羅與信徒群體
ἐν αὐτῷ	在祂裡面	揀選是在基督裡
πρὸ	在……以前	表示時間上的先在
καταβολῆς κόσμου	世界被創造以前	揀選不是人犯罪以後才產生的補救計畫

這段經文強調：

• 揀選的時間：創世以前。
• 揀選的範圍：在基督裡。
• 揀選的根據：上帝自己的旨意與恩典。
• 揀選的目的：使蒙揀選的人成為聖潔，並得著兒子的名分。

因此，改革宗神學認為，人的信心不是上帝揀選他的原因；相反地，信心是上帝施行救恩、使蒙揀選者歸向基督的結果。

2. 上帝的揀選不是根據人的行為

羅馬書 9:11–16

保羅在此以雅各和以掃為例，說明上帝的揀選不是根據人的行為，而是根據上帝自己的旨意。

第16節：

ἄρα οὖν οὐ τοῦ θέλοντος οὐδὲ τοῦ τρέχοντος ἀλλὰ τοῦ ἐλεῶντος θεοῦ

意思是：「這樣看來，這不是取決於人的意願，也不是取決於人的努力，而是取決於施憐憫的上帝。」

幾個重要詞語：

• θέλοντος：願意、意欲。
• τρέχοντος：奔跑、努力。
• ἐλεῶντος：施憐憫。
• θεοῦ：上帝。

保羅不是否定人必須悔改、相信和順服，而是指出：人得救的根源不在人的意願、功勞或宗教表現，而在上帝主權的憐憫。

3. 基督保證祂的羊必然得救

約翰福音 10:27–29

耶穌說：我的羊聽我的聲音；我認識他們，他們也跟從我。我賜給他們永恆的生命；他們永不滅亡，誰也不能從我手裡把他們奪去。

這段經文強調三件事：

1. 羊屬於基督。
2. 羊聽見基督的聲音，並跟從祂。
3. 基督親自保守祂的羊，使他們不至滅亡。

這不是說人不需要相信，而是說人的信心與跟從，不能脫離基督主動的呼召與保守。

三、普遍救恩與揀選如何同時成立？

改革宗神學最重要的區分，是以下三個層面：

1. 福音的普遍宣告（Universal Gospel Proclamation）

向所有人宣告

基督徒應當向所有人傳福音，不分民族、文化、性別、階級或背景。每個聽見福音的人，都被呼召悔改、相信基督。

2. 福音的普遍邀請（Free Offer of the Gospel）

凡願意相信的，都可以來

福音不是只給某一群人。傳道人不需要先知道誰是蒙揀選的人，才向他傳福音。福音的應許是真實的：凡到基督面前來的人，基督絕不丟棄他。

3. 救恩的有效施行（Effectual Calling）

上帝使蒙揀選的人真正歸信

上帝藉著聖靈重生人、更新人的心，使人甘心樂意地相信基督。這是救恩有效臨到蒙揀選者的方式。

這三者並不互相排斥。福音可以向所有人宣告，但不是所有人都相信；上帝也藉著聖靈，使祂所揀選的人真正來到基督面前。

一個重要例子：馬太福音 22:1–14

耶穌以婚宴的比喻說明：

• 王邀請許多人參加婚宴。
• 有些人拒絕邀請。
• 王吩咐僕人到路上邀請所遇見的人。
• 最後耶穌說：「被召的人多，選上的人少。」

這裡可以看見「外在呼召」與「蒙揀選」的區別。

不過，我們也要注意：這個比喻主要在揭露人拒絕上帝邀請，以及缺乏真正回應的問題，不應把比喻中的每個細節都直接等同於一套完整的預定論。

四、改革宗如何解釋上帝願意萬人得救？

這是整個問題最需要仔細處理的地方。

1. 提摩太前書 2:4

「祂願意人人得救」中的 πάντας ἀνθρώπους（所有人），有兩種主要解釋方向：

• 普遍個人解釋： 指每一個人，上帝對所有人都有救恩的真實邀請與恩慈。
• 各類人解釋： 根據上下文，指各種身分、階級、民族的人，包括君王和掌權者，而不是只限於某一群人。

改革宗解經者對這節經文的具體解釋並非完全一致。無論採取哪一種解釋，都不能把福音限制在某一民族或社會階層。

2. 彼得後書 3:9

主不遲延祂的應許……祂不願意有任何人滅亡，只願人人都悔改。

這裡的「任何人」和「人人」必須放在上下文理解。第8節談到主的時間，第9節則說明主延遲審判的忍耐；第15節又提到主的忍耐是為了人的得救。

改革宗解經常注意到，這段經文的直接對象是上帝的子民（3:1、8–9），所以「任何人」可理解為上帝所應許要帶進救恩群體的人，不應直接推論上帝已經定意要使每一個人最終得救。

3. 以西結書 18:23

主耶和華說：難道我喜歡惡人死亡嗎？我豈不更喜歡他離開惡行而存活嗎？

這節經文顯明上帝並不以罪人的死亡為喜樂。上帝呼召罪人離開罪惡、歸向祂。

因此，改革宗不能把上帝的揀選解釋成上帝不關心失喪的人，也不能把上帝的主權當作不傳福音的理由。

五、西敏信條如何處理這個問題？

西敏信條其實同時肯定上帝的揀選與福音的普遍宣告。

1. 西敏信條第三章：上帝永恆的預定

第三章第一段指出：

上帝從永恆以前，按照祂自己旨意的智慧與聖潔計畫，自由且不改變地決定一切將要發生的事。

第三章第六段指出：上帝所揀選的人，藉著基督得蒙救贖、有效呼召、稱義、收納為兒女、成聖，並得以拯救。

這確立了改革宗的立場：救恩最終的根源是上帝主權的恩典，而不是人的功勞。

2. 西敏信條第七章：福音的恩典應許

第七章第三段指出，上帝藉著福音，白白向罪人提供基督和祂裡面的救恩，要求人相信基督才能得救。

這表示福音的宣告不是虛假的邀請，而是真實的應許：凡相信基督的人，都必得救。

3. 西敏信條第十章：普遍呼召與有效呼召

這一章特別重要：

• 第十章第一段：上帝有效呼召祂所預定得生命的人，使他們藉著聖靈歸向基督。
• 第二段：有效呼召完全出於上帝白白的恩典，不是根據人裡面預先存在的條件。
• 第四段：未蒙揀選的人，也可能聽見福音的外在呼召，甚至經歷聖靈某些普遍的工作，卻沒有真正來到基督面前。

《西敏大要理問答》第67、68問也作出相同區分：有效呼召是上帝使蒙揀選者歸向基督的工作，而外在的福音呼召則可以臨到更多的人。

這裡要特別注意：改革宗不是說未蒙揀選的人沒有聽見福音的機會，而是說外在聽見福音，不等於內在已經重生得救。

六、與衛斯理約翰的救恩觀比較

你前面探討過衛斯理約翰的揀選觀。這裡可以看出改革宗與衛斯理傳統的根本差異。

比較項目	衛斯理約翰	改革宗
上帝的恩典	普遍先行恩典臨到人	特別有效恩典使蒙揀選者歸信
揀選的根據	與上帝預知人的信心有關	按上帝主權的旨意，不根據預見的信心
人的回應	在先行恩典幫助下，可以接受或拒絕福音	人因罪不能自行歸向上帝，需要聖靈有效更新
揀選與信心	信心是條件性的回應	信心是揀選所帶來的恩典
得救的可能性	信徒可能離棄信仰而失落救恩	真正蒙揀選者必蒙上帝保守到底

衛斯理在《Free Grace》（Sermon 128）中，反對他所理解的加爾文主義無條件揀選與棄絕觀，強調上帝的恩典先行，並按照祂的預知談論揀選。改革宗則認為，信心本身也是上帝恩典的結果。

因此，兩者都承認救恩出於恩典，但對恩典如何有效地帶來信心，有根本不同的理解。

七、基督的救贖是否為所有人？

這也是討論救恩普遍性與揀選時，不能忽略的問題。

改革宗傳統通常以這句話表達基督十字架救贖的充分性與有效性：基督的救贖具有充分拯救全人類的價值，但其救贖功效實際施行在上帝所揀選的人身上。

這是傳統改革宗常見的表達方式。

必須區分：

• 救贖的價值： 基督的犧牲完全充分，沒有任何罪人是因為基督的救贖價值不足而不能得救。
• 救贖的目的與成效： 基督不只是提供一個可能性，祂也實際成就並施行祂子民的救恩。
• 福音的宣告： 教會應向所有人傳講基督，宣告凡信靠祂的人必得救。

這涉及改革宗與亞米念傳統對「有限救贖」或「特定救贖」（Particular Redemption）的爭論。改革宗所說的有限，不是基督救贖的價值有限，而是救贖的目的與實際成效具有特定對象。

八、牧會與傳福音上的實踐

這個教義不應只停留在神學辯論，而應帶出教會的使命。

第一，不可以用揀選作為不傳福音的藉口。

我們不知道誰是蒙揀選的人，所以必須向所有人傳福音。保羅正是因為相信上帝有祂的百姓，才更加努力傳福音（使徒行傳18:9–10）。

第二，不可以因為揀選而懷疑上帝的愛。

上帝藉著基督向罪人發出真實的邀請。任何人來到基督面前，祂都不會拒絕（約6:37）。

第三，不可以把人的信心當作自己的功勞。

如果我們相信基督，應當感謝上帝的恩典，而不是認為自己比別人聰明、善良或有能力。

第四，揀選的教義應當帶來謙卑、感恩與宣教熱忱。

西敏信條第三章第八段特別提醒，預定論應當謹慎教導，使信徒得到謙卑、勤勉、敬畏上帝和豐盛的安慰，而不是驕傲或冷漠。

九、總結：兩者真正的關係

救恩的普遍性與揀選並不矛盾

福音向所有人宣告

上帝命令所有人悔改，凡信靠基督的人都必得救。

恩典有效地拯救蒙揀選的人

上帝藉著聖靈重生、呼召、更新並保守祂的子民。

因此：
福音的普遍宣告說明教會應當向誰傳福音；上帝的揀選說明救恩最終是如何成就的。

我認為可以用一句話總結改革宗的立場：我們向所有人傳福音，邀請所有人相信基督；但我們相信，凡真正得救的人，都是上帝主權恩典所拯救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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