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I 為甚麼違反聖經原則？——從聖經神學重新檢視多元、公平與共融

 首先，我想先提出一個重要的神學判斷：

DEI（Diversity, Equity, Inclusion，多元、公平與共融）並不必然違反聖經原則；但某些以 DEI 為名的思想、政策與實踐，確實可能與聖經的人觀、罪觀、公義觀及教會論產生衝突。

我們需要避免兩個極端：

1. 把 DEI 當成不可批判的道德真理，認為反對任何 DEI 政策就是不公義。
2. 把 DEI 整體視為反基督教思想，忽略聖經本身對弱勢者、外邦人、貧窮者及受排斥者的關懷。

真正值得探討的問題是：

我們究竟是按照聖經所啟示的公義來實踐多元與共融，還是讓某一套現代意識形態取代聖經，成為判斷人、群體與社會的最高標準？

以下從五個神學層面分析。

一、先理解 DEI 的三個核心概念

概念	原意	可能產生的問題
Diversity 多元	尊重不同背景、文化、種族及觀點	把身分差異當成思想正確性的依據
Equity 公平	根據不同處境消除不合理障礙	把結果相等當成公義的唯一標準
Inclusion 共融	讓不同群體都有參與機會	把包容變成不容許任何價值批判

必須指出，這三個概念並沒有單一、統一的實踐模式。

例如，消除種族歧視、讓殘障人士獲得合理協助、避免弱勢群體被排除，這些都可以與聖經倫理高度一致。

真正的爭議在於：當 DEI 被建構成一套完整的道德與政治框架時，它是否會產生與基督教信仰相衝突的假設？

二、第一個神學問題：DEI 是否把人的身分放在上帝創造的身分之上？

聖經的起點不是人的族群、性別、階級，而是人按照上帝的形象被創造。

創世記 1:26–27：

上帝說：「我們要照著我們的形像、按著我們的樣式造人……」

這段經文建立三個重要原則：

1. 每個人的尊嚴來自上帝，而不是來自社會認可。
2. 人的價值不取決於種族、階級、財富、性別或社會地位。
3. 沒有任何人可以因為自己的群體身分，就宣稱自己具有更高的人格價值。

DEI 可能產生的問題

如果某種 DEI 實踐把人分成：

• 壓迫者與被壓迫者；
• 特權群體與受害群體；
• 有罪的身分群體與無辜的身分群體；

並且認為一個人只要出生於某個群體，就必然承擔該群體的道德罪責，那麼就會產生嚴重的聖經人觀問題。

聖經固然承認制度性罪惡、群體性的罪及歷史不義，但不代表可以取消個人的道德責任。

以西結書 18:20 強調：犯罪的，他必死亡。

這段經文是在討論以色列人的罪責與審判，不能直接拿來否認集體責任，但它確實提醒我們：不能簡單地把道德罪責按照出身身分分配。

另一方面，我們也不能忽略聖經對群體性罪惡的批判。例如先知阿摩司譴責以色列社會的司法腐敗、剝削窮人及踐踏弱者（摩 2:6–7；5:11–12）。

因此，聖經既不支持種族主義，也不支持以群體身分取代個人道德判斷。

神學判斷： 如果 DEI 只是保障不同群體的人格尊嚴，它與創世記的創造神學相容；如果它把人的道德價值建立在身分政治上，就會與聖經的人觀產生衝突。

三、第二個神學問題：Equity 是否把公平變成結果平等？

這是值得深入討論的部分。

聖經確實要求公義，但聖經的公義不等於所有人必須得到完全相同的結果。

1. 聖經反對偏待人

利未記 19:15：

你們施行審判，不可行不義；不可偏護窮人，也不可重看有勢力的人，只要按著公義審判你的鄰舍。

這段經文非常重要。

上帝同時禁止兩種偏見：

• 因為一個人貧窮，就自動認定他有理。
• 因為一個人富有或有權勢，就偏袒他。

這代表聖經的公義不是以群體身分決定誰應該得到特殊的道德待遇，而是要求公平、誠實地對待每一個人。

雅各書 2:1–9 也嚴厲批判教會按照人的財富和外在身分區別待遇。

2. 但是聖經並不主張對所有人採取完全相同的待遇

申命記 24:17–22 要求以色列人保護寄居者、孤兒及寡婦。

這些人不是因為每個人的處境完全相同而得到照顧，而是因為他們在社會中容易受到剝削，需要特別的保障。

使徒行傳 6:1–6 也記載初代教會因希臘語寡婦在日常供給上受到忽略，而設立新的服事安排。

這是一個值得注意的例子：

初代教會沒有以形式上的一視同仁掩蓋實際的不公平，而是調整制度，使被忽略的人得到合理照顧。

所以，不能說所有 equity 政策都違反聖經。

真正的問題是：

• 是否存在可證實的不公平？
• 是否按照實際需要提供合理協助？
• 是否採取合乎比例的補救措施？
• 是否保障每個人的基本權利？
• 是否避免以新的歧視取代舊的歧視？

若某項 DEI 政策只是為了追求統計上的群體比例，而忽略個人的能力、實際處境及公平程序，便可能偏離聖經的公義觀。

3. 保羅對平等的理解

加拉太書 3:28並不分猶太人、希臘人，自主的、為奴的，或男或女，因為你們在基督耶穌裡都成為一了。

這是新約最重要的平等經文之一。

John Dominic Crossan 在《God and Empire》第四章討論保羅與平等時，特別指出，這段經文應放在「在基督裡」的框架下理解：族群、社會地位與性別不能再成為基督徒彼此建立優越地位的理由。

他也藉著腓利門書中保羅對阿尼西謀的態度，討論基督信仰如何挑戰奴隸與主人的既有關係。

＊＊＊John Dominic Crossan_God and Empire_Jesus Against Rome, Then and Now.pdf

不過要注意，這並不表示保羅已經提出現代完整的平等權利制度。這是對其神學意義的延伸，而不是把現代民主概念直接放進第一世紀。

神學判斷： 聖經支持消除不公義的障礙，但不支持把所有群體的結果比例化，然後以比例作為唯一的公義標準。

四、第三個神學問題：Inclusion 是否演變成道德相對主義？

這可能是保守基督徒最需要仔細思考的議題。

耶穌確實接納被社會排斥的人。

例如：

• 耶穌與撒馬利亞婦人交談（約 4:1–42）。
• 耶穌接納稅吏撒該（路 19:1–10）。
• 耶穌讓被社會排斥的痲瘋病人得到醫治（可 1:40–45）。
• 耶穌與罪人同席（可 2:15–17）。

但是，耶穌接納罪人，不代表耶穌認為罪不再存在。

馬可福音 2:17我來本不是召義人，乃是召罪人。

這裡有兩個不可分割的面向：

1. 恩典：罪人可以來到基督面前。
2. 悔改：人需要在基督裡重新得著生命。

所以，基督教的包容不是沒有界線的包容，而是以恩典和真理為核心的共融。

約翰福音 1:14 說，基督充充滿滿地有恩典、有真理。這兩者不能分開。

教會應該如何實踐？

我們可以接納一個與自己信仰不同的人，尊重他的尊嚴，與他建立友誼，甚至共同服事社區。但這不代表教會必須認同所有人的信念、價值判斷及生活選擇。

例如：

• 接納不同種族的人，不等於必須認同種族歧視。
• 尊重不同宗教的人，不等於放棄基督教信仰。
• 關懷不同性傾向的人，不等於教會必須放棄自身的婚姻神學。
• 尊重不同政治立場的人，不等於教會不能按照聖經批判不義。

這裡必須特別指出：不同教會傳統對性別、婚姻及性倫理的解釋確實存在爭議。不能只憑 DEI 一詞，就預先判定某一群人或某一種生活處境必然違反聖經。

神學判斷： 共融不等於放棄真理；但堅持真理也不等於可以羞辱、排斥或剝奪他人的尊嚴。

五、第四個神學問題：DEI 是否把群體身分變成權力鬥爭？

這涉及一個深層問題：我們如何理解人類社會中的權力？

某些 DEI 理論受到批判種族理論（Critical Race Theory, CRT）及其他當代社會批判理論影響，強調社會制度可能長期維持某些群體的優勢，並使其他群體持續處於不利地位。

這些理論並非完全相同，也不能把所有 DEI 實踐都等同於 CRT。

但是，當權力分析變成理解所有人際關係的唯一框架，就可能產生幾個問題：

1. 人與人的關係被簡化為壓迫者與受害者。
2. 不同意某種政治主張的人，被視為維護壓迫制度。
3. 個人的道德判斷被群體身分取代。
4. 對制度的批判可能演變為對某些身分群體的集體譴責。

從聖經看權力

耶穌在馬可福音 10:42–45 說：你們知道，外邦人有尊為君王的治理他們，有大臣操權管束他們。只是在你們中間，不是這樣。

耶穌並沒有否認權力的存在，而是重新定義權力的使用方式。

在世俗帝國裡，權力經常表現為支配、控制及階級優越；但在基督的群體裡，領袖應當成為服事者。

這與 John Howard Yoder 在《The Politics of Jesus》中提出的基督政治倫理有重要關係。

Yoder 強調，耶穌拒絕以世俗權力及暴力建立上帝國度，而是透過十字架所彰顯的服事、犧牲與非暴力見證，重新定義權力。

他也指出，保羅所理解的因信稱義具有群體性的意義：不同階級、族群的人在基督裡被帶進新的共同體。

＊＊＊John Howard Yoder_The Politics of Jesus.pdf

這帶給我們一個重要提醒：

基督教不應該只是把原來的權力階級倒轉，讓另一個群體取得支配地位；基督教應該改變人使用權力的方式。

因此，若某種 DEI 實踐只是把原來的權力不平等重新分配，而沒有處理人內在的驕傲、自私、貪婪及支配慾望，它仍然沒有真正解決罪的問題。

六、第五個神學問題：DEI 是否威脅教會的信仰自由與良心自由？

這是一個非常實際的問題。

教會應該關心弱勢群體，也應該反對歧視。但是，教會同時有責任忠於聖經所啟示的信仰。

例如，當某項 DEI 政策要求所有教會、宗教機構或基督教教育機構接受某些特定的性別、婚姻或人類學主張，並且不容許任何不同的神學立場時，就會產生信仰自由與良心自由的問題。

這裡需要區分：

• 法律上保障每個人的平等權利。
• 教會內部按照信仰傳統制定教義與倫理規範。
• 公共機構對不同信仰及觀點採取公平的制度安排。

三者不能混為一談。

羅馬書 12:2不要效法這個世界，只要心意更新而變化，叫你們察驗何為上帝的善良、純全、可喜悅的旨意。

這段經文提醒教會，不能因為某一套思想在當代社會成為主流，就自動把它當成基督教真理。但同樣地，不能因為某一套政策被稱為 DEI，就自動認定它是錯誤的。教會必須按照聖經逐項辨別。

七、從改革宗神學看 DEI：五個重要原則

如果我們從加爾文、巴特及改革宗傳統來看，可以建立以下神學判準。

神學傳統	核心觀點	對 DEI 的提醒
加爾文	上帝的主權與人的受造尊嚴	不可讓任何人的身分政治取代上帝的主權
改革宗罪論	全人類都受到罪的影響	不可把罪簡化為特定群體的問題
Karl Barth	人的存在必須在基督裡理解	不應讓世俗意識形態成為終極人觀
Dietrich Bonhoeffer	教會應為別人而存在	不可只保護既有權力與利益
John Howard Yoder	耶穌重新定義權力與政治	不應以支配取代服事

其中，加爾文的《基督教要義》特別值得注意。

加爾文強調，認識上帝與認識自己不可分割。人不能以自己的思想作為終極標準，而必須讓上帝的啟示校正自己。

這個原則可以應用在 DEI 的討論：不論是支持者還是反對者，都不能把自己的政治立場提升到聖經之上。

八、哪些 DEI 主張可能違反聖經？哪些反而符合聖經？

這裡我整理成一個比較表，避免我們只停留在口號層次。

DEI 的具體實踐	聖經神學評估
反對種族歧視	符合聖經
保障弱勢者的合理機會	符合聖經
消除不合理的制度性障礙	原則上符合聖經
讓不同背景的人參與教會服事	符合聖經，但需尊重服事資格
按照群體身分判定個人有罪	與聖經個人責任及罪論產生衝突
把群體比例當成唯一公平標準	可能偏離聖經的公義觀
要求所有人接受單一意識形態	可能違反良心及信仰自由
把包容解釋為不能批判任何行為	與聖經的真理及悔改觀衝突
以新的群體歧視取代舊的歧視	違反聖經反對偏待人的原則

這個表格有一個重要前提：我們必須評估實際政策，而不是只根據 DEI 這個名稱作判斷。

九、學界共識、爭議與牧者的神學判斷

為了避免把個人的神學立場誤認為學界共識，我們應當區分三個層次。

1. 聖經研究較廣泛的共識

• 創世記 1:26–27 將人的尊嚴建立在上帝的創造之上。
• 雅各書 2:1–9 明確反對教會按財富及社會地位偏待人。
• 加拉太書 3:28 宣告不同身分的人在基督裡具有新的共同身分。
• 初代教會必須面對猶太人與外邦人的關係，以及不同社會群體如何共同生活。

2. 仍具爭議的詮釋問題

• 加拉太書 3:28 對現代性別角色及社會制度具有多大程度的延伸意義？
• 保羅的群體平等是否意味著必須重新建構所有社會制度？
• 現代 DEI 與批判種族理論之間的關係應如何界定？
• 不同形式的差別待遇，何時屬於合理補救，何時變成新的歧視？

這些問題沒有一個可以直接用單節經文解決。

3. 牧者的神學延伸

我認為教會應該同時拒絕兩種偶像：

• 身分政治的偶像：把族群、性別、階級或受害經驗當成最高的道德標準。
• 既有權力的偶像：以維護傳統、秩序或既得利益為理由，拒絕面對真實的不公義。

福音不是要建立一個新的優越群體，而是要建立一個在基督裡彼此服事的新群體。

十、最後的神學結論：教會應該如何面對 DEI？

我想用五項原則作為總結：

第一：肯定人的尊嚴

所有人都是按照上帝形象受造，不應因種族、階級或身分遭受歧視。

第二：追求真正的公義

不應只追求形式上的平等，也應正視弱勢者遭遇的實際不公平。

第三：堅持聖經的真理

不能因為社會主流思想改變，就放棄教會的信仰告白。

第四：實踐恩典與共融

即使對方與我們有不同觀點，也不能因此剝奪他的尊嚴。

第五：拒絕權力崇拜

教會不是要爭奪社會支配權，而是要效法基督，以服事、犧牲及愛來見證上帝的國。

最值得教會反思的一段經文

彌迦書 6:8世人哪，耶和華已指示你何為善。他向你所要的是甚麼呢？只要你行公義，好憐憫，存謙卑的心，與你的上帝同行。

這段經文可以成為教會面對 DEI 的重要神學準則。

不是只談公義，卻沒有憐憫；不是只談包容，卻沒有真理；也不是只談真理，卻沒有謙卑。

教會不需要成為 DEI 意識形態的附庸，也不應成為反對 DEI 的政治運動。教會真正的使命，是在基督裡實踐公義、憐憫、真理與彼此相愛。

延伸研經：我建議進一步探討一個更深的問題

其實，DEI 與基督教之間最深層的衝突，不只是政策問題，而是兩種不同的人類學與救贖觀：

• DEI 某些理論：人類的不平等主要需要透過制度改革、權力重新分配及社會結構改變來處理。
• 基督教神學：人類的不義不只是制度問題，也是罪的問題；人需要上帝的救贖，並在基督裡建立新的群體。

這兩種理解並非完全不能對話。基督教也承認制度改革的重要性，只是不能把制度改革當成完整的救贖。